第55章
  怜州渡轻蔑地扫一眼青山,不过是被电麻罢了,“大玉山愣头愣脑的废物。跟我回去。”
  褚九陵在他强大的威压下不敢分辨,“四师兄他?”
  “死不了。”
  蛟龙朝羽行舟靠近,对褚九陵发出几声狂笑:“小子,你以为这舟能跑过本大爷?”
  怜州渡冷声下令:“上来。”
  褚九陵逃跑前高度集中的防备心骤然卸下,取龙渊时所受的伤这才如潮水反扑上来,从羽行舟跳到蛟龙背只需一个跃身,他浑身疼到无力,还奋力一纵,陡然从万丈高空坠下。
  褚九陵闭着眼,感受大风从耳畔尖锐地刮过,发丝抽的脸疼,想到要去百禽山受人折辱、欺凌,一点求生自救的毅力都没有,就这么随风下坠,最好砸在海面上摔死。
  活着是真累!
  耳边的风骤停,迅速下沉的身体轻轻落在一人怀里。
  褚九陵闻到熟悉的清香,睁开眼幽幽地看着他。
  “你这是想死的吗?”怜州渡抱住他往蛟龙身上纵身一跃,抽空瞄一眼怀里的人。
  褚九陵浑身都疼,不想睬他。
  “为什么不说话?来百禽山就这么令你焦躁烦恼?”
  “你是不是有办法找回钟青阳的记忆?”
  抱住褚九陵的手臂猛然收紧。
  这人可能又想起痛苦往事,褚九陵在他冰冷的气息里发抖,听见他说:“我也正有此意。等唤醒你的龙渊,我们就把这三百多年的恩怨捋清斩断。”
  褚九陵听见“斩断”二字,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行,我不许。”
  怜州渡先怔一下,而后勾唇一笑,温柔地俯视怀里的人。
  褚九陵自知失言,用袖子捂住眼睛,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隔半天瓮声解释:“‘春心萌动’很恶心,显然违背我意愿。你来之前我毒发过一次,所以别把刚才的话当真,到了贵山请宫主先把这恶俗的毒解了吧,我宁愿多受些皮肉疼。”
  “春心萌动?有意思!”
  重新踩上蛟龙背,怜州渡把青山牛皮糖样挂在龙尾,弹指毁掉羽行舟,直奔东方的百禽山而去。
  “可以把我放下了。”褚九陵在他怀里猫似地动两下。
  怜州渡反而把他往怀里又按紧一点,轻声道:“你累了,先眯会。”
  这是褚九陵听到来自于怜州渡最温柔的一句话,难以置信地放下防备,靠着胸膛隆隆有力的心跳很快就睡下,迷迷糊糊叹道:“此毒真有种。”
  醒来时已是半夜。褚九陵环顾四周,还是上次住的怜州渡弃之不用的房间,被雷劫削过的几处伤口都已愈合,看来也是怜州大人发的善心。
  推门走至庭院,漫天星河像一瓢洒出去的光,明亮清澈铺满整片夜空,满院都是梨林传来的清香,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夜色下像条蜿蜒的长龙,褚九陵狂妄地想:若此山没有怜州渡,倒还是个修行的好来处。
  李灿给他端来一份饭,笑着招呼:“褚小公子醒了?”
  这里的山精没几个会做饭,不指望李灿能端来山珍海味。
  “宫主怕你吃不惯,把你师兄扣在厨房给你熬的虾仁粥,小公子睡了两天,一定饿了。”
  “你们扣押我四师兄,还让他给我做饭?平日他想吃东西都让我动手给做,你们让他给我做饭?我去找他。”
  “他和蛇小斧一起派去梨林捉露珠了,你知道宫主有一点点特别,暂时别多事别乱跑,在他跟前尽量低调。回屋把饭吃了。”
  “你们宫主在哪?”
  “好像在北山。”
  褚九陵接过惨不忍睹的虾仁粥,嘀嘀咕咕:“又是北山,北山到底藏着什么?”
  “反正知道的人都死了。”
  吃了饭褚九陵坐在院子的梨树下发呆,从乾坤袋取出破败不堪的龙渊,从刀尖到刀柄仔细摸过,丝毫没感应到与龙渊之间的联系。
  刀身布满不见天日的青苔和无人可知的往事,显得沉重沧桑,刀鞘素净简洁,没有任何纹饰,刀柄是粗糙的龙鳞纹,握之十分趁手,“若我没中毒,体魄或许还能再高点,与此刀简直天造地设。”
  第49章 疯子
  褚九陵叩几下刀身凑近了小声问:“深海取刀时我朝你发怒,别往心里去,我确实是你旧时主人,不信来探我灵脉,跟我说说,我怎么做才能发挥此刀的威力?”
  本是闲着无聊随口问,哪知龙渊的器灵真的出声回答,刀身抖动几下,传出少年的声音:“钟青阳封了我的修为,不知不觉都沉睡几十年。当年他说让九十九个寒酸修士摸过此刀,用他们残存在刀上的灵气合力开启封印,我就能得见天日。”
  怜州渡突然出现在院外,闻言立即阔步走进来,拿起石桌上的龙渊质问:“此话当真?”
  “自然,钟青阳自刎时亲口嘱托。”器灵清清楚楚记得五十多年前发生在初生潭边的血腥一幕,睹上怜州渡的脸怔了一下才惊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怜州渡有点魂不守舍,眼神漂浮没落到实处,念了几遍“自刎,自刎”,神色痛苦悲愤,右手抚过斑斑驳驳的刀身冷笑道:“他用同一把刀杀掉两人,到底为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这就要问问你的主人了,为什么把镇压我的符咒与他性命连在一起?”
  又来了,这幽怨飘忽不定的声音,这一看就是被旧事折磨的表情,褚九陵预感此人要失去理智,又要被癫狂暴戾的情绪影响,忙夺下龙渊朝乾坤袋一丢,抬眸笑道:“小小器灵的话别当真。对了,多谢你让四师兄给我做饭。”
  伤疤重新撕开、彻骨的恨一旦蔓延,岂是一个笑或两三句话就能宽慰。
  褚九陵歪着头看向他不够清醒的眼睛,堆在脸上的笑很快被恐惧挤下去,一步一步向后退,平静、缓慢地安抚:“过去的事我一定给你交代,别急,别动怒,我人都来了宝山,只要能消气弥补你心头的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事情都过去五十多年了,当初那人早已不在人世,你何不试着放下仇恨重新再活一次?”
  后背抵上梨树,退无可退,被仇恨困扰的妖孽越发沉陷在经年的恨意里。
  褚九陵看他这副德行免不得怀疑此人是不是喜欢仇恨带来的快意,恨一个人又爱一个人的矛盾感让他不能自拔,自愿在其间迷失。
  怜州渡拿到破刀的一瞬确实疯了,他到底在恨什么,与其说恨钟青阳把他肢解在初生潭边,大概更恨醒来后这世上已没了他想见的人,此生唯一牵绊的人竟跟他一样消失了。
  褚九陵那句“早已不在人世”非但安慰不了他,还在他的伤口又洒一层盐。
  这把刀,他们在万物卷里枕着同一把刀赏日落,看星河,一个说希望这一天能永恒,另一个说真想在万物卷里住到死。
  但“想在万物卷里住到死”的人每次都理智到无情,抽出他枕在头下的龙渊,边整肃妆容边温柔地笑道:“我不会再来了,往后你行事低调些。”
  他帮腰封的动作太惹人遐想,怎么看都像是刚在草地上尽情的发泄过,实际是若不用强硬手段,怜州渡连一个亲吻都索求不到。
  钟青阳这人刻板顽固,在床上的表情都一板一眼,索然无味,怜州渡却心驰神往很久,几次下来,就算索然无味他也爱的要死。
  怜州渡把褚九陵逼靠在梨树上,癫狂地质问:“他就用这把刀杀了我,也杀了他自己。我跟他什么事没干过,跟他推心置腹什么话都说,但他从来不敢跟我坦怀相待,我至今都不明白他为何要杀我又自杀。归根到底他不过是拿我当消遣的玩意,视我为妖魔。天界多清冷无情啊,待的无聊就拎刀来挑衅,那混蛋从来都不敢正视与我之间的关系,从心底蔑视我这个阴微鄙贱之人。”
  褚九陵没有退路,仰头静听他的疯言疯语,这些外人听了心惊肉跳的话可能在他心里憋了多年,无人可诉,借着疯魔劲撒一把泼,借着神志不清一股脑都说出来。
  褚九陵不怕怜州渡此时猩红双目,也不惧他欲催动剧毒的两指,反而对他心生怜悯。
  松一松紧张的喉咙,干咽一下口水,等怜州渡稍微冷静下来就牵起他的左手,轻轻摩挲一个个清晰的骨节,“钟青阳为人正直,清心寡欲千年,如果他不喜欢你又怎肯愿意被你招惹?”
  怜州渡冷笑道:“是吗,确实是我先招惹的他,你一定想象不到我制伏他时,那张脸有多精彩。”
  褚九陵真怕他借疯劲再说出不堪入耳的话,忙捂住他的嘴急急恳求:“住口,我好心包容你的发疯,别什么话都说出来。今晚见刀就发疯,明天再看见时难道还要癫狂一次?你都听见了,此刀要九十九修士摸一遍才能唤醒,不如你允许我跟师兄下山,我带它躲你远远的行不行,等我找修士给它解开封印,有什么想知道的过往你再来问它。”
  捂在嘴上这只手让怜州渡清醒大半,朝褚九陵剜来凌厉一眼。
  刚才脱口而出的一番话既露骨又把内心的软弱暴露无遗,再对上褚九陵无邪平静的脸,怜州渡在他面前哪受过这种“羞辱”,仇恨烧得浑身沸腾,不能活,这个险些窥见他全部秘密的人怎么能让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