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桃花山并不是凡人不能靠近的世外仙山,就坐落在凡间的一处山脚下。此处人烟稀少,凡人要想去红绡君处拜师学艺需绕过山山水水十八环,又有豺狼瘴气所阻,红绡君住的经纬殿在重重阻隔下显得十分荒僻冷清,大殿四周只有三五个凡尘的耕夫扶犁劳作。
  本以为红绡君是位雍容华贵冷若冰霜的仙子,褚九陵见到她时,她正坐在小碳炉前熬粥。
  红绡君穿得朴素,面容也仅称得上温和善良,头发梳得整齐光滑,簪一支清透的玉簪,简单清雅,见到外客,她用系在腰间的围裙把手擦了下,与普通妇人无二,好似从她手里织出的彩锦把她本身的颜色都抽走了。
  褚九陵没见过母亲,从红绡君身上找到他对“娘”这个人的所有幻想,有他娘的影子。
  “快来,快过来,昨夜一场大雨,后园子冒出十来根尖笋,我留下四根做竹笋炖鸡,你们来得刚巧。”
  红绡君牵着怜州渡顺从的手往碳炉前走,走了三步忽而站住,回头盯着褚九陵看了片刻,浅笑一下:“青冥真君都这么大了?”
  真的很像娘!!
  若有二师兄晓山那样厚脸皮性格,褚九陵真想喊声娘弥补多年的遗憾,现在只能磕巴谦虚地回答:“红绡君,我不是钟青阳。”生怕答的让她不满意,有种要讨母亲开心的嫌疑,褚九陵紧跟着说:“我也可以是钟青阳。”
  怜州渡瞥他一眼,这么久还是头次听他主动承认自己是青冥。
  “伏辰大人已多年没来我这里了。你与青冥真君的事传到我这里时,我足足愣了两天,桃花山只是天界的浣衣坊,不敢过问天界的决定,也不敢替你二人难过。当初青冥真君拜托我替二位裁的衣裳放了一百多年一直没人来取,我就小心仔细地收着,后来我听到青冥真君的自刎东海,你更是被……”
  红绡君轻搅笋汤,语气温和平静,像诉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激不起眼前俩当事人的仇恨,“我把两件衣裳封在箱子里,时间久了看着伤心,还占地方,就擅自把它们都毁了。”
  怜州渡一直抱臂看她搅汤,也很平静地问:“什么衣裳,什么时候的事?”
  “新阳郡大火后,你们来我这里挑衣裳,临走时青冥真君悄悄嘱托我做两件衣裳,纹样不限,形制也随意,但颜色必须是清水蓝,我想清水蓝大概是起了雾气后山林的颜色。”
  是那个清晨,第一次见到山鬼,他一身白袍从薄雾里走出来的颜色。
  红绡君絮絮叨叨沉浸在过去的伤感里,怜州渡刚安静地听完,弯都不转立即换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我不是来挑衣裳,希望红绡君能借我几匹红绫。”
  “要红绫做什么?”
  褚九陵道:“我打算去蛩国找白蜺道君的元神。”
  红绡君:“南影道君每回来讨红绫时我都想问他,小白仙真的还有可能活着?蛩国凶险万分,你师父都陨落在那里,何况以你现在的身份?”
  褚九陵道:“事关师尊的元神,又是程灵官特地把此事托付给我,好歹跑一趟弄明白了。”
  “先吃饭吧,我去找几匹红绫。”
  看他吃东西的模样还是很养眼,认真,一丝不苟,一条鸡腿在他嘴里抹的一干二净,怜州渡把自己的碗朝他跟前推推,示意他吃掉。
  褚九陵端着碗,察觉他黏稠的眼神后这汤喝的怎么都不是滋味,问:“你虽不用吃饭,但这人间美味不尝尝不觉得遗憾吗?吃东西算是件乐事了。”
  “人有口腹之欲才会期待要吃的东西,我没有,你过去也没有。”瞧见褚九陵发愣的表情,他加了一句:“以后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你们在一起时连饭都不吃,还有什么乐趣?”
  “呵,乐趣?”
  有什么乐趣,他最多的乐趣就在万物卷,除了吃饭,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快乐的事,还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红绡君领着抱红绫的两个仙侍走来,把两匹微光闪亮的红绫交到褚九陵手中叮嘱道:“用的时候裁一段裹住全身,可抵挡烈火喷灼,热浪熏蒸,但它并非完全不惧那片火海,若两个时辰内飞越不过火海就只能等着被烤熟。你们准备驾驭什么灵兽过海?”
  “蛟龙。”
  红绡君笑道:“蛟龙身形巨大,要浪费不少红绫,但我给的这些足够你们来回两趟用了。”
  怜州渡扯过一匹红绫掂量一下,不客气地说:“我难得来一趟别太小气给少了,如果不够用哪里被火烤了我就来经纬殿闹事。”
  红绡君抬手作势要打他,语气慈祥地责备道:“闹事,闹事,这么多年都不见长进。”
  “还要借你一样东西。”
  “这里除了布匹就是几头黄牛,能有什么值得你借?”
  “就是借你门外拴的黄牛,借一头我用几天,回来后定完整归还。”
  老黄牛健壮粗笨,瞪着双清澈愚蠢的眼睛,老老实实驮了两匹红绫、两个人,屁股上挂一瓮子笋汤、一袋子山果,让走哪就走哪,一声抱怨都没有,稳重踏实,用不完的力气,也不似凡间的牛需要定时喂养。
  褚九陵回身向经纬殿方向抬手告别,感叹一句:“又吃又拿的,就像回了趟娘家。”
  “你是不是觉得红绡君年纪很大?”
  “她的面貌确实出乎我意料,永驻容颜、永生不灭不就是成仙所追求的吗,但红绡君却一直维持妇人形象,确实与众不同。”
  褚九陵侧坐在黄牛背上,怜州渡则盘腿坐在后面,抱臂挺背,淡漠严肃,一副牛主人的架势。
  “一千一百年前,经纬殿的主人并不是红绡君,是位叫采薇的仙姑,她究竟活了多久无人知晓,反正天界没有记录她登仙的册子,有人推测采薇仙姑或许比帝尊还老一点。她陨落时毫无征召,桃花山被彩锦一样的云霞笼罩整整一年,没人能走进她留下的灵气里,更触碰不到她的神识,直到现在的红绡君继她之位,桃花山才恢复如初。”
  “她为何会陨落?”
  “你真觉得有永生不灭的神?”
  “凡人苦苦修行,不就为登仙飞升?若做神仙也有命终之时,那成不成神又有什么区别?”
  “你错了,成神追求的是无止境的寿命和呼风唤雨一掌遮天的修为,神仙漫长的寿命在凡人跟前可以无穷无尽,但终有枯竭耗损的一日,他们看不见罢了。采薇仙姑正是修为枯竭、仙元耗尽了,神魂才归于天地。红绡君看着老,她不过才是一千一百岁的神,相较这天界近乎永恒不朽的神仙而言,她算是很年轻了。你曾说白蜺陨落时你和程玉炼差不多两百岁,采薇也死在白蜺死的那几年,如此算来你比红绡君还大上几百岁,还想叫人一声娘。”
  这妖孽是不是能看透人心啊,褚九陵当即面耳赤红矢口否认,“我只是看她亲切。”
  第57章 你信不信我
  “没想到从凡人肚子里走一圈,一个人能变得如此彻底,怪不得投胎转世对神仙而言也算是种惩罚。”
  两人由老黄牛驮着踽踽慢行,一面往北方走,一面寻找落魄修士。
  这世间修行之人太多,有在道观成群结队的,有闭关在自家府邸终年不出的,也有四处流浪寻找灵山宝地的。二人在路上晓行夜宿走了将近两个月,龙渊的刀身已露出两掌宽的净面,能照出整张脸。
  这两个月褚九陵体内的六种毒都没发作,他不敢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才两个月没受折磨,就敢反过来触探怜州渡的底线,举起能照脸的龙渊深沉凝重地问:“快唤醒了,到时候你我刀剑相向究竟谁能赢?开打那日,我身后站的是天界诸神,你呢?”
  怜州渡黑着脸不言,真想给他个跪地求饶的机会。
  让他与褚九陵对立的不是龙渊的觉醒,而是钟青阳被天界收在手里的记忆,那才是这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总要对峙,总会面对。
  这些天,怜州渡也很迷惑,干嘛大老远跟褚公子去蛩国,又为何急不可耐等着龙渊的威力苏醒,明明怕再见到钟青阳,又忍不住要拎紧他的衣襟质问:“为何杀我?为何自刎?你说清楚。”
  思来想去,他好像就是想陪在褚小公子身边,看他为零零散散的事操心忙碌的鲜活模样,而不是将他囚在百禽山困得他愁眉不展。
  还在老黄牛的背上颠簸沉思,忽听见坐在前面的褚小公子自问自答解闷:“小白仙抓天蛩真的是为了炼器?宇风道君说天蛩最精华的部位在心脏,你说过神仙没有口腹之欲,我倒有个大胆的猜测。”
  怜州渡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乌黑柔软的头发被孤傲高高束在头顶,垂落的蓝色发带一根搭在肩头,一根半遮了脖子,他低着头状若思考,露出另一半白净的脖颈,能看清上面细小的绒毛。
  怜州渡咽了下干燥的嗓子,发出一声疑问:“嗯?”
  “既然神仙近乎无穷尽的生命也会终结,你说,天蛩的脏腑会不会能给将要陨落的天神提供一个延续生命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