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太医面容紧绷,道:“臣自当如此。”
  她是随长公主一起救灾出行的太医,若是长公主有什么闪失,她不仅会丢了医官职,甚至还会丢命!
  头上的铡刀悬而未落,太医可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试探京中陛下的宽容度。
  太医下去配药熬药后,屋内就剩下闻尘青和司璟华的亲信了。
  外面的光影割分着司璟华脆弱却依旧难掩风华的侧脸,将其照的明暗交加。
  她似乎睡的并不安稳,眉头紧促,唇色发干,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呓语。
  闻尘青的心都揪作一团了。
  “我来吧。”她走上前,接过芙蕖手中盛着温水的茶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润湿着司璟华的唇。
  “闻大人……”
  闻尘青道:“芙蕖,你立刻封锁住这个院子,殿下这几日接触过的所有物品全部封存,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这两日接触过殿下的人,包括你我在内,一律暂时隔离观察。去请负责城内防卫的周校尉过来,要快,但莫要声张。”
  临河县有疫病,身份最为尊贵的司璟华身边一向是层层防护。如今她身边侍候的人不见有症状,偏偏处在保护中心的她确诊了疫病。
  此时的闻尘青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
  芙蕖被她话里的冷意震慑,连忙应声去办。
  闻尘青又满眼心疼地看着床上的人。
  她用手摸了摸她额头的体温,烫极了。
  把司璟华额头上的湿帕子换掉,闻尘青又拧了个新帕子浸上温水,轻轻为她擦拭额头、脖颈。动作极尽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一般。
  感受到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司璟华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追寻着闻尘青微凉的手指。
  任由司璟华贴着,只有为她换湿帕子时,闻尘青的手才挪开。
  很快,负责城内安防的周校尉来了。
  知晓这是司璟华可以信任的亲信,闻尘青隔着屏风,对她道,“如今殿下生病,周校尉要加强县衙及殿下居所守卫,更要按照殿下部署,严格监管城内动向,以免有人趁机生乱。”
  周校尉听到闻尘青的一番安排,又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芙蕖,见她并未出言反对,敛眉拱手,神色凝重:“下官遵命。”
  周校尉离开后,芙蕖又道:“方才我去安排时,下面的人来上报,说已经有因疫病去世的人了。”
  这是这几日以来第一次听到因疫病致使人死亡的消息。
  闻尘青的太阳xue隐隐作痛,冷静道:“殿下之前已经和医官商议过,一旦有人去世,尸体不允许土葬,即刻送去焚化。”
  她让人搬来书桌,开始研磨落笔。
  等处理完公事,闻尘青又对芙蕖说:“殿下这几日的物品都封存了吗?”
  见芙蕖点头,闻尘青说,“把东西带来吧,小心些。”
  等所有的物品被送过来后,闻尘青走到院子里,戴上手套一一检查。
  芙蕖早在她吩咐时就已经想到了她的用意,只是她需要在里面侍候殿下,恰好办完事的菡萏来了,此时正和闻尘青一起,小心仔细地检查这些东西。
  茶杯、茶具、吃食……一一检查过,都没有问题。
  直到闻尘青拎起一件司璟华前两日穿过的外袍,仔细翻看时,在背后的地方发现了点不对劲。
  她拿起一块棉布,在那片不对劲的地方擦了擦,然后把棉布靠近鼻端。
  隔着草药味的面罩,闻尘青仍旧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腥味。
  “劳烦太医来看看这个。”
  太医接过棉布仔细嗅闻,又用带着手套的手指撚了撚,面色顿变:“这……这似是疫病患者身上的秽物残迹!虽已半干,但这腥腐之气,确是疫气无疑,怎会沾染在殿下外袍背后?!”
  是啊,好端端的,司璟华的衣服上怎么会沾染上这种恶心的东西呢?
  闻尘青面色冷静,开口的声音却像淬了冰:“太医,您确定此物确实来自疫病患者,且足以导致感染?”
  太医沉重点头,又对着她解释了一通。
  听懂了的闻尘青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眸中一片森然。
  “菡萏,你立刻去查殿下前日穿着这件外袍去了何处,接触了何人,尤其是更衣前后,最容易接触到这件衣袍的人,哪怕是负责浆洗、收纳的下人,全部单独看管起来,仔细盘问。”
  顿了顿,闻尘青面色冰冷道:“特别是那些近期行为有异,抑或对殿下政令不满的人。”
  菡萏见她虽然怒极,却依旧思路清晰,原本混沌愤怒的大脑也慢慢冷静下来,领命做事。
  院中只剩闻尘青时,她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做这件事的是谁?
  恒王?还是被处置的贪吏?地方豪强?又或者是几方势力勾结?
  她不在乎是谁,但对方既然做了,就要最好被报复的准备。
  深吸了几口气,闻尘青平复着心中陡然升起的戾意,转身回到屋内。
  她和芙蕖轮换着守着司璟华,喂昏昏沉沉的司璟华喝下药,闻尘青拿起毛巾,浸透温水,仔仔细细地给司璟华擦拭着身体,帮助她散热。
  握住司璟华滚烫的手,闻尘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声喃喃:“睡美人的这个样子真的不适合殿下啊,殿下果然还是灼热如烈日般汹汹逼人才最动人。”
  “快点好起来吧……”
  闻尘青闭上干涩的眼睛,遮掩住眼底彷徨的湿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榻本该紧闭着眼皮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了许久,道:“胡闹。谁放你进来的?芙蕖呢?本宫定要罚她。”
  一睁眼就是责备。
  哪怕还虚弱着呢,声音里依旧蕴含着斥责和强势。
  闻尘青握着她的手抵在唇前,轻轻笑了。
  “是我执意要来的,谁也拦不住。”
  司璟华瞪她,可惜病中乏力,那眼神没什么威慑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本宫可是染上了疫病。”
  “嗯,我知道。”闻尘青轻声应道,目光温柔,“所以我更要在这里守着你。你病了,我怎么能独善其身?”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司璟华厉声道,“你可知疫病是何等凶险?本宫身边有太医,有芙蕖她们,何需你——”
  “——可她们都不是我。”闻尘青打断她,神色认真。
  在与芙蕖轮番照料她时,闻尘青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身旁时,司璟华的神态要更放松一些。
  这无疑说明潜意识里她更想要自己,有自己在身边,她会更舒服。
  其实哪怕司璟华直言她更希望自己在身边陪伴着她,闻尘青都会毫不犹豫地甘之如饴地照做。
  可是这么一个高高在上强势霸道的人,却在醒来的第一刻就斥责她为何会在这里。
  言语的厉色都遮掩不住她本能地在为自己担忧。
  闻尘青弯了弯唇,看着她憔悴潮红的脸,认真道:“殿下爱我,我岂能不爱殿下?”
  爱一个人,大抵就是希望她能远离一切危险,平安喜乐。
  此心昭昭,你我皆存。
  作者有话说:
  看到公主躺床上的样子,小闻:
  第82章
  闻尘青意已决, 就无人能撼动。
  更何况司璟华病的迷迷糊糊的,本就升不起多少精力,眼下哪怕再想命人把她和闻尘青隔起来, 也已经晚了。
  闻尘青已经照顾了前半夜,也不差后半夜这点时间了。
  她握着司璟华的手,看着她依旧不清明的双眸, 弯了弯唇,温和地说:“有我在这里,殿下安心地再睡会儿吧。”
  正是因为有闻尘青在这里, 司璟华的心中才提了一口气。
  倘若闻尘青被传染上了,该如何?
  当真是胡闹!
  芙蕖究竟是如何办事的?!
  病中的司璟华还没有痊愈, 已然在心中给芙蕖记上了一笔。
  还有闻尘青……手指动了动, 感受着被人包裹着的温凉, 司璟华凝视着闻尘青,嘴唇翕动:“你可真是不怕死……”
  这是瘟疫, 可不是普通的风寒之症。
  人不怕死吗?
  怎么可能呢。
  最起码闻尘青是怕死的。
  但是做出亲自照料司璟华的决定时,她脑袋里好像真的没有权衡过这个现实。
  这样看来,当时她也是在凭本能做事啊。
  闻尘青状似思考, 平静的语气说出让人吃惊的话:“若我真是到了‘死’这一步,想必殿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换句话说, 她要是真染病死了, 传染她的司璟华想必已经死了。
  司璟华被她这句话狠狠噎住, 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但因为她生病了,闻尘青眼里的她, 今天的面色都没有好看过。
  摸了摸司璟华依旧发热的脸, 闻尘青笑了一下,低语:“好了, 殿下不要生气。我话还没讲完呢——生同衾,死同xue。若真到了那一步,岂不是也圆了殿下的念想,就是不知道殿下的念想到现在有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