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 第18节
  他眸光微淡,没再接这话茬,转头瞧了眼多宝阁上的靛青色沙漏,“时辰差不多了,你们早些出发罢。”
  这话一出,谈笑众人顿时肃然起来
  “是差不多了,”霍千羽也瞧一眼沙漏,摇动轮椅,“那祖母、四叔,我们且先去了。”
  华姝亦是起身拜别。
  老夫人拉着她手,不放心地仔细叮嘱道:“能者多劳但也量力而为,你俩千万别累着自己个。”
  华姝乖巧应下。
  至于另一位长辈,冷肃气场太过威压,她只敢隔着霍千羽的轮椅,依礼远远拜别。
  然后就准备先一步出门去,脚下加快步调,脸上又故作平静。
  霍霆面无表情觑了眼,瞧得真切。
  茶室玉珠门帘“叮咚”作响的同时,他放下茶杯。
  然后,有人被逮个正着。
  “你出身杏林世家,医术固然过硬。然女子行医终究是少数,若为人轻视,可有应对之策?”
  熟悉的口吻,又一次适时响起。
  威严不容抗拒,且不言明何人。
  偏偏又是专门指代她的问话。
  华姝不敢不应,脚尖微转,温温吞吞站到他跟前。
  像学生应对夫子提问一般,凝神认真应答:“目前能想到的法子是,事实胜于雄辩。”
  当初在广连山上,被那些伤疤彪汉们轻视时,她用的正是这一招。
  “若有旁人曲解事实,你当如何?”
  霍霆又问道。
  “军中将士大多是心明眼亮之辈,想来我稍加解释,总会有人仗义出声,纠正事实的。”华姝又答道。
  “若寻衅滋事者,乃是将士们亦不敢得罪的人,你又当如何?”霍霆再问。
  “这……”
  华姝先前倒是没想过这一层,她鲜少将旁人往坏处去想。
  若真要遇到将士们都不敢得罪之人,那必当是皇亲贵胄级别的贵人了。
  若被贵人诬陷,她一个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又能如何吧?
  华姝垂下眉眼,咬着唇想,只要不是入狱砍头的大责难,忍一忍也能过去的吧。
  霍霆起初没有催促,只定定瞧着。
  待瞧见她那黯然神伤的脸色,复而沉声开口:“无论奸小或贵人,若在外受了责难,不必隐忍。回来告知于我……或你大伯父。”
  他从她身上挪开眼,若无其事地看向霍千羽:
  “记住,你们是镇南王府的人,是我霍霆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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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您敢不敢把那个“们”字去掉?
  第13章 知她莫若他
  男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丝丝缕缕地,伴着窗外枝头麻雀的啁啾声,传入华姝耳朵里,不禁让她心湖乍起,涟漪阵阵。
  父亲未去世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像一把遮风避雨的大伞,有力撑起她的一片天,叫人心中温暖又踏实。
  华姝道谢后,走到屋外,走进冷凉的初秋早风里。温暖的晨曦,随后就弥漫至她周身,热烈驱散了凛然。
  她也有一丝怀疑霍霆是否话中有话,可他最后看向了霍千羽,当众而言,且神情坦荡。
  似乎就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护短庇佑。
  大夫人也道:“还是你四叔想得周全,我就没想到这层。”
  “若遇到麻烦,当时当场的可千万别吃亏硬扛,事后回家来搬救兵。遇到这种事,就算你们二叔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而且没听你们四叔说嘛,你们现在可是他镇南王的人……”
  她一路念叨到门口马车旁,从丫鬟手里接过提前备好的物件。
  是充饥的糕点,和白色面纱,“虽说咱们大昭国民风开放,女子在外不必遮脸。但你俩最好戴上这面纱,遮住口鼻,遮挡传染病。”
  她压低声音:“那么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糙汉子,说不好谁就染了啥病。咱虽尊敬他们,但也不能为此丢了性命。看着那脸色枯黄病重的,你俩可千万躲远点。”
  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霍千羽噗哧笑出声。
  饶是华姝,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接过面纱,耐心解释道:“四叔此次从东南边境率兵回来,不算战后休整的时日,光路上行程一月有余,鲜少有传染病能潜伏这般久的。您放心吧。”
  “那就好。姝儿行事,我最是放心。就你这猴丫头,在外不比家中,尤其行医用药人命关天。不懂之处,不可擅专,得好生请教姝儿。”
  “哎呀,这三日您都叮嘱八百遍了。”
  大夫人瞪她一眼,转头又叮嘱华姝。
  华姝一向好脾气,耐着性子听完这位老母亲的碎念唠叨,梨涡浅浅笑道:“大伯母放心吧,千羽表姐在您面前像孩子,出门在外很靠谱的。”
  霍千羽昂头:“就是!”
  “你呀……”
  掀开的深红车帘终于被放过,车轮悠悠启动。
  伴着枣红大马头上“叮当”铜铃声,华姝两人并俩丫鬟,乘车前往回春堂。
  七万士兵要分批安置,有一批安置在城北临时搭建的大营中。
  回春堂是离那最近的医馆,不过一里地的距离,被官府暂时征用,即是两人被分派到的坐诊医馆。
  中途经过闹市,窗外逐渐热闹。清早的长街上已然熙熙攘攘,花天锦地,门庭若市。早点摊,饭菜飘香。
  华姝瞧着这风流盛世,深知这都离不开霍霆率兵镇守边疆、浴血搏杀。等会,她一定要为将士们好生诊治。
  两刻钟后,依稀听见士兵的操练声。
  “姑娘,医馆到了。”半夏提醒。
  华姝三人先踩着矮凳下车。最后是霍千羽,车夫放好一个不算太陡的木质斜坡,她控制着轮椅的速度,安全滑落到地面,动作娴熟。
  华姝这才转身看向医馆,是间宽敞的铺子,牌匾上“回春堂”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医馆门外,等候看诊的高壮士兵着统一暗红布衣常服,有上百来人,队伍宛若一条长龙,整齐码在靠近回春堂的那边。让出另一侧路,不影响行人和车马通过。
  饶是在街头,他们站得昂首挺胸,与军姿无异。对四个年轻漂亮姑娘,不曾多看一眼。
  队伍气势严整,路人为之侧目。
  其身后,城北大营的白色军帐依稀可见,空地上的操练方阵整齐划一。
  华姝对霍霆的治兵有方,再度肃然起敬
  抛开山中纠葛不谈,她是真心敬仰他。
  “实在对不住,本店近日被官府征用,暂不接待散客。”
  回春堂门内的小药童,瞧了眼坐轮椅的霍千羽,跑来解释。
  “我们是来坐诊的大夫,你家老板可在?”华姝也不恼,言明来意。
  “大夫?”
  小药童瞧瞧两人露在白色面纱外面的美目,又瞧瞧半夏提的药箱,“您二位稍等,小的去禀明老板。”说完,一溜烟走进店里。
  士兵们也一脸疑惑。
  有人小声嘀咕:“怎么是女大夫,能治病吗,这不拿我们性命开玩笑吗?”
  “还有个是瘫痪的,自己都治不了,咋给咱治?”
  “不准讲话!”
  为首将领厉声呵斥。
  队伍的躁动,瞬间平息。
  但有人仍不免忧心瞧向俩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华姝微微一笑,暂时未作辩解。
  反而趁这功夫,大致浏览每个士兵的伤情。外伤看绷带位置,内疾观面色,一一记下。
  见她云淡风轻,霍千羽也没着急说话
  “可是镇南王府的两位小姐?”
  回春堂老板是个灵活的胖子,跑出来笑脸相迎:“您二位快里边,坐席业已备好。昨日霍雲大人派人来交代时,刚那药童不在,还望两位见谅。”
  “无妨。”华姝莞尔:“你这两日定忙得脚不沾地,我们没打扰你才好。”
  “哎哟,您这话可说到我心坎了。”胖老板如遇知音,越发热情地亲自带几人进门。
  “霍将军家的小姐?”听到“镇南王”三字,队伍再生动静,比先前更甚。
  “这两位是镇南王的侄女。”胖老板道:“为安置众位官爷,王爷的兄长和侄女都被惊动,可见对诸位的重视。”
  得到肯定答复,为首的将领当即高喝:“一、二、三!”
  “属下见过小姐!”
  震耳欲聋的拜见声,整齐响彻苍穹。
  华姝正好走上台阶,吓得一个机灵。回过神后,欣然朝他们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