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 第117节
  顾春禾惊为天人,乖乖照做。
  华姝将锅灶恢复原状,将另一灶膛的灰烬铲了一半均过去,然后疾步回到房中,将银针布包、枕头下那柄小巧的玄铁匕首全揣进了袖中。
  余光扫到桌上的假面皮,脚步一顿。刚刚院中漆黑,顾春禾应该没瞧见吧?
  容不得她多想,隔壁铁匠铺已“劈里啪啦”打砸一团,伴随着男人们低沉的怒喝声,冷兵器一阵阵尖锐相撞。
  华姝三下五除二戴好面具,悄声摸到院墙下,屏息附耳。空气中已隐隐弥漫过来血腥气。
  双方殴斗半晌,直到一声紧急撤令!
  果然如顾朝所料,贼寇进城后除了大开城门,就是抢占县衙粮仓,兵器库,和银库。
  但出乎她所料,一向憨厚沉闷的顾铁匠,斯文瘦弱的顾主簿,竟然都是练家子?
  隔壁熄火,远处烧杀撕打声更甚。
  飒飒夜风,华姝手握匕首,忐忑不宁。
  不知过去多久,空无一人的整条街,一道飞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
  “贼寇已绞!”
  “霍将军全面接管云城!”
  “各家继续闭户,不得躁乱。违令者,斩!”
  通报声洪亮而冷肃,却仿若天籁。
  伴随着一人一马远去,四周的院中接连传来窸窣的动静,或是欢呼得救,或是喜极而泣。
  华姝虚脱靠在墙边,松开匕首,掌心濡湿一片。
  皓月当空,她眼睫孱颤。
  那人来了。
  他又救了她一命。
  *
  不多时,顾朝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从灶下的密室中捞出顾春禾和银匣子。
  厨房已燃起一盏昏黄油灯。
  顾朝拱手,“多谢张兄慷慨相助。”
  华姝回礼,“举手之劳罢了。”
  毗邻而居一载有余,两人再对面而立,眼神都不自觉陌生几分,充满探究。
  但来不及多解释,前来求医的百姓就挤满了医馆的正门。
  华姝闻声而动,开门迎客,为或烧伤或砍伤的百姓紧急包扎。小小的医馆塞得满满当当,哀嚎不断,她忙得脚不沾地。
  又有加鞭快马由远及近时,她正背对门口,手拿长竹板,给一捕快重接断臂。
  “驭——”
  马蹄声仓停在门外,冷沉男声响起。
  像一道惊雷砸在心房。
  华姝脸色怔变。
  时隔两年,她本以为自己会忘记。
  殊不知这道音色,早已根植心底。严肃的、含笑的、无奈的、灼热的……
  她双手不自觉发抖,牵动捕快伤口吃痛一声,她忙回神专心包扎,后脊沁出一层薄汗。
  “见过霍将军。”不知道是谁先行礼问好,医馆的病患这才惊觉来人的身份。
  一时间,不管轻伤的重伤的,能动的不能动的,都争相挣扎着跪地拜谢:“草民见过霍将军!草民叩谢将军救命之恩!草民……”
  “无需多礼,好生养伤。”
  霍霆淡声制止众人,又朝那个慢吞吞转过来的瘦小大夫摆了摆手,“继续治你的。”
  “是……”华姝暗暗松了口气。
  语气并无异样,那就是没受伤。以他的身手,几个南戎奸细不足为惧。
  应该只是路过吧?看见颇多受伤百姓,顺势进来体察民情。
  华姝慢吞吞背过身,给一大爷后肩涂抹烫伤膏,耳廓随着他沉健的脚步声动而动。
  如她所料,他对医馆只是略作环顾。
  而她不知,这两年凡事经临医馆,霍霆都要看一看,找一找。心怀侥幸,铩羽而归。
  眼下这医馆两丈见方,小小一间,都不如他当初给她在东市准备的那间一半大。
  药柜桌椅摆设古朴陈旧,胜在干净整洁。空气中药香浓郁,自带震静安神的功效。
  医馆的坐堂大夫,只是个边陲小城的瘦弱男子,与那每晚入梦的娇俏少女相去甚远。
  霍霆几不可闻一叹,转身出门,县衙还有一帮人在等着他排兵布阵。
  他左脚跨过门槛,右脚戛然顿住。
  他回首抬头,一瞬不瞬盯着正堂中央所悬挂的“惠春堂”三个大字,白纸黑字,分外醒目。
  脑海闪过什么,墨眸微妙起来。
  华姝也倏然停下动作。
  她不知道他为何将走未走,微微侧头,余光顺着他视线瞧去,暗道不妙。
  这医馆用不得华府名号,她就随手写了一个。名字本身无甚关系,只是她的字迹……
  “这副字乃何人所书?”
  身后之人一步步逼近。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华姝的心尖上。
  她不想再骗他,可眼下大敌当前,本就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况且,两人之间的重重阻碍并未因时间而消磨,此时若相认,她当初又何必离开?
  她狠下心肠,回身跪地伏首,“回将军的话,此乃亡母遗作。”
  高大的身形蓦然僵停。
  他沉默几息,缓缓看向那副似曾熟悉的字迹,又缓缓垂眼看下地面之人。大掌攥紧佩剑剑柄,骨节泛白,“你,抬起头来。”
  地面寒凉,冰得华姝指尖不断蜷紧。
  顾左右而他反倒容易生疑,她顺从抬首,眼睫半垂。入眼是一身熟悉的玄铁甲胄,昏黄灯光下,泛着阵阵寒芒。
  他瘦了。
  按理身披盔甲本应不明显,奈何他腰身瘦下去好多。
  他变了。
  周身的气场更冷峻,比在山间草屋相遇时,还要沉郁杀伐。
  一人岿然立在此处,衣袂猎猎间似有千军万马蛰伏,让整间医馆显得逼仄而局促。
  与此同时,霍霆也在打量脚边之人。
  五官平平无奇,喉结凸出明显,干瘪的身形撑不起青衫。怎么看都是个又黑又瘦的年轻男子,扔在人堆立马就会被淹没的那种。
  而且,音色也是男性的清沉声。
  连药物故作沙哑的迹象都没有,一丝迹象都没有。
  霍霆眉峰蹙动,又抬眼看向那幅挂字,阖上双目,又缓缓睁开。他大步流星出门,翻身上马,渐行渐远。
  华姝忍不住追至门口,遥遥相送。
  直到那冷硬的挺阔背影,像一只振翅穹顶的孤鹰,彻底融进苍茫的凉夜。
  *
  县衙后堂,彻夜灯火通明。
  长缨送走县令、县丞一干人等,折身回到霍霆暂时下榻的房中,只见他又在对着那块激浪层叠的麒麟玉佩出神。
  那块许给表姑娘、又被退回的兵符。
  长缨望了眼半明半昧的深蓝天幕,上前劝道:“王爷还是歇一歇吧,只怕接下来几日都是硬仗。”
  霍霆指腹摩挲着玉佩纹理,头也未抬,嗓音透着干涩的沙哑:“濯缨这月可曾来信?”
  长缨为其斟满温茶,“仍无踪迹。”
  霍霆:“那纸条上的线索,可有人解得?”
  长缨欲言又止,“无人。”
  房中沉静下来。
  如潮水般淹没一切。
  长缨望着霍霆削肃眼下的大片青黑,嘴唇动了又动,终是没敢再出声。
  表姑娘,俨然已成自家王爷的逆鳞。
  遥想那日清晨,惊闻表姑娘沉塘的噩耗,他为之骇然一震。
  却是来不及弄清实情,就见王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昏倒,一连两日高热不退。
  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圣上亲笔写信,请动前任老院判出山。
  “老夫观王爷脉象,旧伤已愈,体魄强健,如何会突然感染重疾?”老院判捋着白须,百般不解:“这怎么,像是心疾?”
  霍家三位老爷面面相觑,闭口不语。
  曾苦口婆心的大夫人,曾咄咄逼人的二夫人,曾直呼大快人心的三夫人,皆是闭门不敢出。
  至于老夫人,亦是重病卧床,府上无一人敢告知这一桩桩噩耗。
  几剂猛药灌下,终换得王爷片刻清醒。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召半夏来清枫斋,逼问:“本王要你以姝儿福报起誓,那具尸首当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