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于诚心情有些复杂,他一直不明白梁启仁为什么看中徐柏昇,毕竟徐柏昇只是徐昭半路找回来的、没有依仗的外孙,但此刻徐柏昇站在高处垂眸睥睨的模样,的确有股王者之气。
  “徐先生,”于诚面露担忧,欲言又止,“小少爷这几天心情可能不太好,请您多留意些。”
  徐柏昇问:“他怎么了?”
  于诚叹气:“小少爷今天去看梁董了,一直举着伞给梁董挡雨,自己淋湿了也不肯走。”
  徐柏昇脚步稍顿,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现在还在那儿?”
  于诚说:“已经上车在回来路上了。”
  徐柏昇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
  于诚半弯上身退了出去。
  徐柏昇没有呆在客厅,重新上楼回书房,大约半小时后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只犹豫了片刻,就错过了碰面的时机。
  梁桉很迅速地直接回了房间。
  他安静到徐柏昇怀疑是不是听错,于是走去玄关看了一眼,确认了拖鞋不在。
  地板残留着反光的水迹,徐柏昇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返回。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客厅没有开灯,以至于徐柏昇差点没发现坐在落地窗边的人。
  近乎黑暗里,梁桉朝他看来,一双被泪润过的眸子格外明亮。
  徐柏昇停下了脚步。
  梁桉很迅速地转过头,脸埋进衣袖,过了几秒才抬起,举了举手里的红酒杯:“我拿了你一瓶酒,没事先跟你说,抱歉。”
  徐柏昇听他故作明快却依旧沙哑的声音,自己难过得不行还要对徐柏昇讲礼貌。
  徐柏昇缺乏哄人经验,也无法复制上回在叮叮车上的神来一笔,他在黑暗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喊:“梁桉。”
  “嗯?”
  徐柏昇问:“要不要吃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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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28章 翩然蝴蝶
  徐柏昇从冰箱里拿出了那盒红色奶酪。
  想了想, 又从柜子里取一个红酒杯,走回梁桉面前,居高临下观察了一小会儿, 选定了面对梁桉、距离适当的一个位置坐下。
  梁桉看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徐柏昇的动作带着刻意雕琢的痕迹, 但很优雅。
  梁桉的目光从他的手落到了那盒奶酪上, 神情变得疑惑:“这是我之前买的吗?”
  徐柏昇没有吱声。
  梁桉将那盒奶酪拿起来, 看了一会儿, 自言自语:“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吃完了。”
  徐柏昇依旧没出声。
  梁桉越发肯定, 他记得他的奶酪都吃完了,他问徐柏昇:“这是你买的?”
  “买茶叶的时候看到就顺手买了。”徐柏昇说,“只剩这一盒。”
  “谢谢。”梁桉切了一小块,然后对着徐柏昇微笑,“很好吃。”
  他的笑容如朝露般短暂, 转瞬淹没在暴雨里, 徐柏昇知道他在担心梁启仁。
  徐柏昇自觉这几年已经修炼得铁石心肠,在台风天担心一个埋进墓地里的死人,真是荒谬。且不说那里面已经不是人, 只是装骨灰的盒子,梁启仁的墓穴用得是最好的石材,风吹不进雨淋不湿,就算超强龙卷风恐怕也无法破坏分毫, 而梁桉竟然还一整天都站在那里给梁启仁打伞。
  徐柏昇却无法嗤之以鼻, 甚至产生一些共情, 他突然能理解梁桉, 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里蕴含的沉重情感。在刻意封锁的记忆中,他似乎做过同样的事,不过他没有伞, 只能陪着一起淋雨。
  梁桉并没有说去了哪里,徐柏昇也就没有问,装不知情。梁桉吸吸鼻子,看着徐柏昇依旧半满的红酒杯,想起那一柜子藏酒,努力振作挑起话题:“你喜欢喝酒?”
  否则怎么会有一柜子藏酒,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没见徐柏昇喝过。
  徐柏昇晃着杯子,那暗红色的液体便如潮水舔舐杯壁,他慢条斯理说:“谈不上吧,工作需要,所以做过了解。”
  “哦。”
  徐柏昇不让谈话落地,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吃奶酪?”
  梁桉起初迷茫,歪着头想了一下:“喜欢就喜欢,没什么特别理由。”他把那盒奶酪拿起来看看,又对徐柏昇说:“我从小就吃这个牌子,习惯了就不想换,所以一直吃。”
  这个回答叫徐柏昇感到意外,意外梁桉的专情,又感到羡慕,他想,这才是纯粹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才做,与钻营和功利无关。
  “你要尝尝吗?”梁桉问。
  徐柏昇沉默,盯着奶酪的眼神像是在做心里斗争,最终还是决定放过自己:“不用了,谢谢。”
  梁桉早发现了,徐柏昇生活作风老派,爱喝茶叶,偏好中餐,还爱看现在都快要被淘汰的报纸。
  梁桉从墓园回来心情不佳,洗过澡换了衣服,打算喝点酒再睡,意外碰到了徐柏昇下楼,因为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观察,徐柏昇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
  没有任何中心主题和指向性的对话,却很好地缓解了他的心情,叫他的身心奇妙地舒展开,又或许不是因为徐柏昇,而是红酒发挥了作用,但总之也是徐柏昇的红酒,还有徐柏昇给他买的奶酪。
  窗外大雨瓢泼,窗户隔绝了声响,马路上街景模糊,好像一出默剧,梁桉伸出手,指尖点在微凉的玻璃上。
  徐柏昇举起酒杯,视线越过杯口去描摹他的侧脸。
  单宁入喉,没之前那么酸涩。
  就在这时,徐柏昇的手机响了,他看过后按断,抬头时正对梁桉的注视。
  梁桉问:“是不是快开盘了?”
  徐柏昇挑眉。
  梁桉道:“不是你自己说你炒股,而且我有次听到你用英语讲电话。”指挥那头买进卖出什么的。
  台风天,滨港股市暂休,美股可不会,所以徐柏昇还要赚钱。他将杯里红酒一饮而尽,杯口微斜冲梁桉示意,然后站起来。
  徐柏昇真的长得很高,梁桉的视线随他向上,头往后仰才能看到他的脸。
  徐柏昇朝楼上走,突然又神情郑重地转身。
  梁桉依旧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他。
  “梁桉。”徐柏昇叫他名字,语速轻慢,点点手表,“早点睡觉。”
  梁桉还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事:“哦。”
  徐柏昇安静了几秒,又说:“如果太想梁董,就做出成绩,他会看到的。”
  梁桉这回愣了愣,反应过来时,徐柏昇已经离开了。
  *
  忠心耿耿的管家置办了足以抵御末日的物资,到头来小少爷的早饭仍就只有一杯咖啡和两块奶酪。
  徐柏昇已经吃完,坐着翻报纸,克制了,但没成功:“你就吃这么点?”
  梁桉像是还没睡醒,眼神迷茫,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早上起来不饿,而且吃太多会胖。”
  徐柏昇往他手腕上突起的形状漂亮的骨头看了一眼,人类的悲喜果然不相通。
  梁桉听着徐柏昇翻报纸的沙沙声,他喜欢这声音,因为梁启仁也会在吃完饭看一会儿报纸。他放慢了喝咖啡的速度,小口小口啜饮,感到了放松和安全。
  玉兔如约而至,一路呼风唤雨,电闪雷鸣,马路上的隔离带都被吹倒。屋里所有的灯都被梁桉打开,明亮到有种末日孤岛的温馨。
  梁桉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眼睛明亮,皮肤白得发光,一夜睡眠叫他满血复活,咖啡令他精神抖擞,准备大干一场。
  吃完饭主动提出刷碗,其实就是把他自己用过的杯盘搁进洗碗机,“殷勤”得叫徐柏昇想起之前在厨房帮忙,于是生出一丝警惕。
  果然,梁桉做完后凑过来到他面前,弯着的眼睛好似同辉的日月,问他:“徐柏昇,你英文很好吧。”
  自贬是一种弱者行为,徐柏昇于是说:“嗯。”
  梁桉眼睛一亮:“我能不能请你帮忙,我有一份合同,里面一部分用英文写的,我不是很明白。”
  徐柏昇没有答应,不紧不慢说:“我记得你这几年一直在国外读书。”
  “是啊,我日常沟通没问题,上课写论文也没问题,但我还是不明白。”梁桉理直气壮,“就像你母语是中文,也不能说所有的中文文章都能看懂吧。”
  “当然你那么厉害,肯定绝大部分能都懂。”他补充强调,“只有很少很少很少一部分,超出了人类理解范围。”
  徐柏昇竟然无法反驳,只好说:“什么合同?”
  梁桉上楼去拿。
  徐柏昇也跟上楼,走在楼梯上时想,这套话术仿佛高尔夫球场上徐棣经历过的。
  刚到二楼梁桉就拿着一叠文件走过来,徐柏昇提醒他:“你确定梁氏的文件要给我看?”
  梁桉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便如扇子轻轻煽动:“你不是喜欢虎口狼牙里夺食,我这点项目挺多算小鱼小虾,还不够你塞牙缝。”
  徐柏昇抿了抿嘴唇,不再发表反对意见,梁桉翻开到标注的地方指给他看,说:“你站得离我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