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梁桉问他怎么懂那么多,徐柏昇回答:“踩的坑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他轻描淡写,掩去每一次跌入坑里摔出的伤痕。
  徐柏昇点点梁桉手里的合同,接着说:“就比如曾家明给你的这份合同,里头就有不少坑,我刚给你填了三个,还剩三个,你自己找。”
  学霸不仅教,还要考。
  梁桉天资聪慧,一点就通,举一反三,又让徐柏昇刮目相看。
  梁桉便有些得意:“我好歹大学学的是经济。”
  徐柏昇扯嘴角给他泼冷水:“真正的商场可不是教科书。”
  新买的茶叶不够劲,徐柏昇原先一天只用换一次,居家这两天要多一次,他下楼时看到梁桉,上半身换成银灰色西装,下半身还穿着睡裤,整个人好像没骨头的猫似的瘫坐在沙发,一只手揉着鼻梁,另一只手的食指勾着刚买的那副平光镜。
  睡裤的一条裤腿卷起来,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
  大概是脚步惊动他,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副被工作吸干的模样,看到徐柏昇后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注意到徐柏昇询问的视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解释道:“刚才在开会,又不用露全身,我就只换了上衣。”
  徐柏昇无言以对。
  换完新茶叶徐柏昇没有着急上楼,走到窗户边往外看,能见度变得极低了,对面的街模糊成一团水中的影。
  梁桉走过去,站他旁边,放松地舒展着身体。
  突然有闪电当空劈下,狭曲银白的一道,好似天空裂开一道缝,又像一条从地里强行钻出的蟒蛇,轰隆隆的巨响接踵而至,叫梁桉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往后跳,一只手去抓救命浮木——徐柏昇的胳膊。
  徐柏昇原本站着没动,被梁桉拉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倒没说什么,也没有挣开,只好整以暇地看他。
  梁桉瞪回去,深呼吸平复心跳,松开了徐柏昇硬邦邦的胳膊,整整衣襟,手背在后,往窗前踏了一大步,以示自己的无畏。
  徐柏昇努力将注意力从梁桉不伦不类的穿搭上移开,听他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徐柏昇前一晚盯盘盯得稍微有点久,快四点才睡,他给了个含糊的答案:“三点左右。”
  “那你几点起床?”
  徐柏昇说:“六点。”
  “六点?!”梁桉睁大了眼,“这么早起做什么?”
  早起可做的事很多,晨练,听新闻看报纸,孜孜不倦地吸取最新鲜的知识和咨询。徐柏昇说:“早起的话一天的时间感觉会多很多。”
  梁桉难以置信,所以掰手指确认:“这么说你才睡三个小时,你不困吗?”
  徐柏昇转头看他:“我从小睡眠就少。”
  梁桉羡慕不已:“上学的时候就这样?”
  “对。”
  梁桉短暂地沉默,都不好意思在徐柏昇面前打哈欠,又想要不要多打两个,看徐柏昇会不会被他传染。
  他知道有种人天生如此,只需要很少的睡眠就比常人更加精力充沛,大概徐柏昇就是这类,基因的领先是他喝再多咖啡也追不上的,于是酸溜溜地说:“那你上学的时候成绩一定很好。”
  徐柏昇不谦虚地承认了,又补充:“哪怕是只花同样时间,我也会学得很好。”
  明明说很好,语气却透露出最好,梁桉在他身上看到了浑然天成的自信,在这一刻褪去了惯示于人的老成,多了少年人才有的傲气。梁桉突然意识到,徐柏昇其实也就比他大了四岁。
  他不免好奇:“你一直在滨港读书吗?”
  徐柏昇说是。
  ”大学也是?”
  “对,滨港大学。”
  “嗯?滨大吗?”梁桉还想问,被一通电话打断,是公寓管家打来的,徐柏昇去接。管家表示感谢,因为梁桉在台风来临前大方地将物资分给了楼里和附近有需要的人家。
  徐柏昇挂了电话,告诉了梁桉,梁桉也很高兴:“我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拿出去给需要的人。”
  徐柏昇默不作声,突然想起徐木棠曾经说,梁桉很大方,也很善良,谁遇到困难都愿意帮一把。他又想到周琮彦,到现在都惦记想请梁桉吃饭。
  诚然梁桉有这个能力,但并不是所有有能力的人都愿意展现善意,这与财富无关,是他性格的底色。
  徐柏昇朝梁桉看去,梁桉对他此刻的想法无知无觉,只是背手望着窗外,似乎想看得更清楚,鼻尖都要贴到透明的玻璃上,又像是害怕突然的闪电,谨慎地拉开距离。
  他站在玻璃前,仰头看窗外幕天席地的雨,几分纯真几分怡然的模样,让人莫名确信,再漫长的风雨也会过去。
  两天后,玉兔离开滨港沿海岸北上,暴雨转中雨,然后是淅沥沥的小雨,全市复产复工。
  徐柏昇一进徐氏寰亚的门就被徐昭的秘书通知去跟徐昭一起扫落叶,有记者来拍照。
  徐昭年年在台风后扫落叶,也年年给滨港的植物保护协会捐钱,促进本地植被尤其是树种保护和多样性发展,外界赞他热心公益,真实目的只有徐家人自己知道。
  徐棣一家都来了,徐木棠也在,穿正装,看样子是正式进公司了。徐棣特意叫徐木棠站在徐昭旁边,记者立刻十分眼色地称赞徐公子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仿佛会用扫帚扫地堪比飞船上天蛟龙潜海,是什么了不得的天大事。
  等徐昭和采访的记者走了,徐棣就把扫帚扔到地上,责骂助理这是什么玩意这么扎手,李杺也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精心养护的指甲。徐木棠犹豫了一下,往还在扫地的徐柏昇看,招来徐棣不满:“扫大街你还扫上瘾了?”
  又冷冷刮了徐柏昇一眼。
  徐木棠放下扫帚,忍不住小声问李杺:“妈,大哥他……”
  李杺面露嘲讽:“他年年这样,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作秀的和捧臭脚的呼啦啦散场,徐柏昇还在继续挥舞扫帚扫落叶。
  这是徐氏寰亚前面的海德大街,落叶和花瓣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不少已被车轮碾得腐败发烂,若不及时清理就有堵塞下水道的风险。
  徐柏昇认真地当成一项工作在做。
  路尽头有树木或拦腰折断或连根拔起,是台风过境给城市留下的伤痕,环卫工人用吊车运走,徐柏昇帮不上忙,弯腰捡些细小的枝干。
  他做得专注,没有看见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梁桉一早先去墓园看梁启仁,因为防护得当,墓碑没有损伤,只是甬道旁的松柏被刮歪,他亲手栽好,弄得满身泥。
  回梁氏的途中在路口等红灯,恰好看到这一幕。
  坐在前排的于诚见梁桉降下车窗,迟迟不收回视线,示意司机靠边停车。
  梁桉问于诚徐家人在干什么。于诚告诉他这是徐家的传统。
  “作秀嘛,博个好名声。”
  梁桉不做声了,如果是作秀,为什么记者都走了徐柏昇还不走。徐柏昇不是一向圆融善于伪装吗,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特立独行。
  于诚等了一会儿,喊:“小少爷。”
  喊了两声梁桉才回神:“嗯?”
  “要过去吗?”于诚问。
  梁桉沉默了稍许,说:“算了吧。”他身上衣服都脏了。
  他又往吊车上堆满的树干残枝看去,断面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扯断,树皮纤维就好像人的皮肤筋骨,叫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切身的疼痛。
  台风造成的破坏眼见远比耳听震撼,他问于诚:“于伯,我发现折断的都是高树。”
  “当然了,树大招风嘛。小少爷肯定也听过这样一句话。”于诚顿了顿,看向徐柏昇,说得意味深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所以有时候太过出挑不是好事。”
  梁桉也看过去,想起很久前的一个问题:“怎么徐家人名字里都带木?”
  “那自然是有用意的。”于诚隐晦地笑了笑,“按理说两辈人从的字不应该一样。据说徐棣夫人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是结婚时改过来的。”
  梁桉知道他说李杺:“那她原来叫什么?”
  “也是叫李欣,同音不同字。”
  梁桉若有所思,再去看徐柏昇,刚才徐家人拍照时徐柏昇被挤在最边,此刻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
  徐柏昇身材高大,力气看样子也很大,那种用竹条绑起来、立着有一人高的扫帚舞起来也毫不费力。
  梁桉却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加上刚才在墓园时的难过,内心里的冲动克制不住往上涌,他对于诚说:“于伯,从我账上捐笔钱出去,给市政做台风后绿化的经费。”
  于诚点头,又问:“要署名吗?”
  梁桉一向是不愿署名的,这次犹豫了一下,说:“署名,署我和徐柏昇两个人的名字。”
  于诚笑起来,还没应,他又说:“等一下。”
  他往窗外看,徐柏昇正将一捆树枝扎起来往环卫车上抛,做完之后他拍了拍双手上的泥,走去角落,似乎并不想引起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