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紧张之下, 他只能吐出些无关痛痒的话,像是和陌生人搭讪般喃喃自语,说花草, 说行人,说一切能想到的琐碎。
  可周熠只冷冷地抛来两个字:
  “不算。”
  那一瞬, 温小凡如坠冰窟。
  他急了,语无伦次地抱怨着不想治疗、讨厌医院.....可周熠依旧无动于衷。
  “不算,还剩七分钟。”
  温小凡觉得周熠这人简直放在古代就是个暴君,随手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全然不顾他的意愿。
  焦急与恐惧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线将他整个人填满, 在周熠那事不关己的平静表情下逐渐转为怒火, 黑漆漆的体内几乎被火焰烧穿,温小凡浑身发抖,声音哽咽:“凭什么?你凭什么窥探我的隐私,还不让我工作?”
  工作对他很重要——那是他融入这个世界的凭证, 是让父亲安心的条件, 是他作为一个有身份的正常人的证明。
  “为什么非要打乱我的生活?”
  冷风扑面,他忽地又想起父亲与他决裂的那天, 也许是委屈的时刻还是希望有人能站在他这边,即使父亲也总是偏爱弟弟,但至少还有关心的, “还有, 那天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在我爸面前提起我们的事!你都,你没有喜欢过我, 为什么还在我爸面前说那些!”
  周熠逼近一步,温小凡下意识后退。
  “你就是故意的!要不然……要不然……”他也不会被父亲断绝关系,不会众叛亲离,不会一无所有。
  他的思绪已经混乱,恨不得将一切的不幸都归咎于周熠。
  周熠一言不发地再次逼近,两人只相距一步之遥,温小凡本能地想要人停下,却发现自己无可奈何,慌乱中将手中的石子往对方脸上扔,最后却拐了个弯,噼里啪啦全砸在了周熠的腿上。
  即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根恐惧的神经仍令他身体猛地僵住,不受控制地将发抖的手藏在身后。
  泪水模糊了所有的视线,他的世界都是放大扭曲的,当他意识到自己被狠狠拽进对方怀里时,温小凡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泪鼻涕全都蹭在了对方的衣服上。
  从哽咽到大哭,他的哭声即使闷在怀里,依然在空旷处回荡。
  周熠感受着怀里人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挣扎,只觉得无比鲜活。
  他收紧手臂,低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
  “是。”周熠坦然承认。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温小凡却挣扎得更凶了,只不过这微弱的反抗对周熠来说是不痛不痒的。
  “我不想让你上班。”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的,温小凡忙得像个陀螺,那点钱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他又不是养不起。
  但每次温小凡被辞退,周熠都曾抛出橄榄枝,用钱来换温小凡能随时等他召唤的时间,却一次次被拒绝。
  那时他正忙于集团事务,抽不出身来好好管教他。
  他原本计划着慢慢剥离温小凡的一切——朋友、家人、工作......
  一个迷失在荒野里、无法自救的小动物,更容易听话。
  在周熠看来,温小凡有他一个人就够了,其他都是多余的。
  但温小凡那天的表白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既然集团事务即将收尾,提前一个月也无妨。于是他顺势而为,逼着温小凡断绝所有退路。
  按照他的设想,温小凡只需要乖乖待在家里,做点喜欢的事,等着他就好。
  这个念头是何时生根发芽的?周熠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是大一那个清晨,推门时就望见等他许久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许是某个烦躁的午后,温小凡偷偷注视他时,被抓包后瞬间涨红的脸,还笨拙地掩饰;也许是他疲惫时,温小凡那任他揉捏的温顺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温小凡就成了他专有的所有物,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也一直坚信,温小凡离不开他。
  可这份自信.....似乎正在出现偏差。
  周熠搂紧怀里哭得发抖的人,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般轻轻抚摸他的后背:“别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异常温柔,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尽管温小凡在拼命抵抗这个男人的一切,但求生是本能——没有人不怕死,至少温小凡是怕的,即使他不愿意治疗。
  喉咙酸涩的要命,他哽咽的声音逐渐变成失控的大哭,遏制不住地肩膀颤抖,来自厌恶的人最戳心的安慰,如同饮鸩止渴,明知有毒,却在这一刻给了他些许虚幻的安心。
  即使那承诺出自一个骗子的口中,即使明知道那是假的,但却因为太稀有而变得珍贵。
  这种要将心脏搅烂的酸楚令他的心脏抽疼。
  “集团的事已经处理完了,以后我会经常......陪你,别闹了。”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温小凡哪根敏感的神经,他崩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你们都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喜欢他,混蛋!”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干呕了几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当周熠伸手想替他擦泪时,温小凡猛地躲开了。
  直到此刻,他心里竟然还存着一丝可笑的期待,盼着周熠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周熠自始至终,都对那件事避而不谈。
  温小凡觉得自己真是无药可救——为什么还要为这个人难过?
  他擦掉眼泪,皱紧眉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地传到周熠耳中:“你身上.....很难闻。”
  “好了,十分钟到了。”周熠沉下脸,强硬地将人打横抱起。
  温小凡轻得不像话,像片羽毛般被他轻易抱起,不到两分钟就将人塞进了车里。
  半天的辗转。
  从飞机上到车内,再到大草原。
  仅仅一上午的时间,温小凡就坐在了陌生城市酒店的床上。
  周熠做事永远都是那么的有效率。
  一路上,温小凡就像是胸口里堵着口淤血,吐不出去也咽不下去,只能不上不下的卡着。
  温小凡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是不到半日的舟车劳顿,思绪都变得粘稠模糊。所幸周熠没再勉强他什么,他陷进床里,恰好看见对方唇边衔了支烟。
  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别开脸,把半张脸埋进被子。
  习惯真是可怕——刚才那一瞬,他的手竟本能地痒了一下,差点就要像从前那样,伸手去替他点上。
  “睡一会儿,到时叫你。”
  周熠的声音传来,温小凡在意识沉入梦境前,只捕捉到这一句。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曲助理在躺椅上熟睡的身影。
  温小凡轻手轻脚地下床,还是惊动了他。
  “小凡?怎么了?”
  温小凡环顾房间,没看到周熠,便压低声音:“我想去洗手间。”
  曲助理也下意识配合着他,悄声指了方向。看着温小凡走开,他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份工作连总裁的感情进展都要一并助力。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温小凡会在这个朝阳般的年纪得这种病,晚期治愈的可能性几乎罕见,就算是延长几年生存率,这种情况也不足百分之五,但他总觉得周少似乎并不担心,有种在商界运筹帷幄的自信。
  等温小凡回来,曲助理已拿着几张打印好的行程单等他。
  “小凡,下午想怎么安排?这里有三套方案,你看看喜欢哪个?”
  温小凡走近,犹豫片刻轻声问:“你也一起吗?”
  曲助理干笑两声,他一点也不想在业余时间继续陪同领导,“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周少应该会和你一起。”
  说罢,他看见温小凡脸上闪过一抹清晰的不情愿。
  温小凡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听曲助理逐一讲解。起初只是不忍拂人好意,心不在焉地听着,但很快,宣传图上的风景便牢牢抓住了他。
  曲助理尽职尽责的将三条路线的优缺点都分析的透彻,他是个典型的善于规划且心思细腻的做事风格,不然也不可能在周熠身边待这么久。
  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俯身靠在椅边,脑袋几乎凑在一处,正低声讨论着。
  “看什么呢?”
  曲助理闻声立刻直起身。
  他可不想引起任何误会,“周少,在定下午的行程。”
  周熠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温小凡:“先去吃饭。”
  看着温小凡乖乖走向客厅,他才问曲助理:“那位老医生,请来了吗?”
  曲助理略微为难道:“对方年事已高,而且常年在那与世隔绝的镇里生活,思想古板又不缺钱,从不外出看诊。”
  “太远了,而且都是土道,太颠簸。”周熠否定道,给曲助理一个地址,“你去这里,带着他的孙女和女儿过去,把人请过来。”
  那位老爷子的孙女正在本市上初中,马上就要升高中了,况且老爷子最疼爱孙女,升学乃至以后的发展路线至关重要,这点事情周熠还是能轻松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