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知是药物还是化疗起了作用,疼痛发作的频率确实降低了,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平安无事。然而,副作用也相当明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被更深层的虚弱侵蚀,对一切都提不起劲儿。
  除了一件事——计划逃跑。
  仿佛在他几乎陷入迷茫和空洞的世界里,陡然亮起了一盏醒目的指路明灯。
  每一次想到可能从这里逃离,他就很是兴奋,连身体里那似乎日渐凝滞的血液,都重新流动得快了些。
  正思考间,病房门被推开,是一直负责监督他的那位护士长。
  “该吃药了。”
  温小凡看着递到眼前的咖啡色药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苦涩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气,味道刺鼻得光是闻着都令人作呕,他觉得这简直是一碗精心熬制的毒药。
  “怎么又....换了?”前几天的药虽然也难喝,但至少还能勉强下咽。
  今天这碗,显然是“升级版”。
  “苏主任说这个方子可能效果更好,你看,量不多,一口气三四口就能喝完。”护士长劝慰道,语气温和。
  温小凡将信将疑,最终还是捏住鼻子,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
  然而,药汁刚滑过喉咙不到半秒,强烈的恶心感就猛地冲了上来。
  他一把推开空碗,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吐得眼前发黑,连中午吃的那点食物残渣都清空了。
  等他虚弱地走回来,护士长却像变魔术一般,又端来一碗相同的药汁,脸上依旧是职业化的温和:“没事,缓一缓再喝。刚开始不适应,吐是正常的反应。”
  “……”温小凡看着那碗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最近我看你情绪稳定了不少,这很好。你这种病啊,情绪最关键了。心情好,治疗效果才能事半功倍,不然我们这么多努力,不都白费了?”护士长语重心长。
  她在这家医院见多了vip病人,但像温小凡这样,住着最顶级病房,用着最超前的止痛设备,吃着昂贵的原研药,甚至连这药据说都是从南半球某国重金求来的方子,仍是极少数。这每一天的花销,少说也得十几万,顶她一年工资了。
  就在温小凡挣扎间,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周熠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掠过温小凡皱成一团的脸和那碗几乎没动的药,对护士长略一颔首。
  “药放下,你先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周熠拿起那碗药,走到床边坐下。
  “吐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温小凡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这药的配方已经最大限度避开了对胃部的刺激。”周熠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审问他,“为什么会吐?”
  温小凡用的每一剂药都经过医生的精密测算,从药效到耐受度,从用量到身体状况,每一个变量都被纳入考量。
  温小凡抿了抿发干的嘴唇,老实回答:“太苦了,苦得我想吐。”
  周熠没说话,从西装内袋抽出几张红色钞票,轻放在床头。“喝一次,加五百。”
  温小凡摇头。他攒的钱已经够了。
  “嫌少?”
  “谢谢你,但我不要了。”他的声音温顺,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坚决。
  周熠注视着他,眸色微沉,“不要了?不喝的话,相应的也要扣钱。”
  他忽然起身,像巡视领地般在室内缓步走了一圈,锃亮的皮鞋最终精准地停在了床头柜前。
  温小凡的心跳骤停,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周熠弯腰,作势要拉开抽屉。
  “我喝!”温小凡脱口而出,声音发颤。周熠难道会读心术吗?怎么会知道的?
  然而在周熠眼里,温小凡的每个表情都好懂得很,对方惊慌时眼神乱飘,身体僵硬,头微垂着,几乎是每个细微的变化他都能精准的捕捉,他很熟悉。
  温小凡接过药碗,视死如归地凑到嘴边。可那诡异的气味仿佛天生与他的脾胃相克,药汁刚触及舌尖,反胃感再次汹涌而至。他猛地转向一旁,“哇”地一声,这次连水带酸水,吐了个干净。
  嘴里那顽固不化的苦味折磨着他,他难受得手胡乱在空中抓挠,只想找水来冲刷。
  下一秒,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便被递到了他颤抖的手里,他急忙接过,大口灌下,却因为喝得太急,弯下腰呛咳不止。
  “咳咳咳——!”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不轻不重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等这阵煎熬过去,那只手离开了。温小凡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上周熠深沉的视线。
  那碗仿佛永远也躲不过的药,又一次递到了他面前。
  绝望和反胃感交织着涌上头顶。温小凡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他猛地挥手——
  “啪!”
  瓷碗砸在地板上,碎裂声清脆刺耳,深色的药汁洇开,如同他此刻崩溃的心情。
  周熠盯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冷硬如铁:“一碗药而已,你就这样,以后还有很多药,很多治疗,你也要这么费劲?你就不能坚强点?”
  温小凡怒道:“又不是我不想喝,有能耐你喝啊!那么苦谁能喝下去,我为什么非要坚强,我就这样,有本事你就放了我!又不是我想治的,都是你”
  温小凡接下来的话被人堵住。
  他的眼睛都瞪大了,肺里几乎要气炸了,他坐在床上,双手用力却推不开周熠的吻,急的一口咬了下去。
  等对方松开后,温小凡气得脸通红,直飙眼泪,那是一种厌恶对方却不能将对方怎样的愤怒。
  他恨不得把嘴擦烂,“你凭什么亲我!混蛋!”此刻的温小凡怀疑以前到底为什么喜欢周熠,难道是因为长相嘛,还是哪里,为什么现在周熠在他眼里都是缺点?
  周熠微微喘着气,冷静下来后,凝视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温小凡的脸比以前更瘦了,脸颊凹陷,轮廓分明,脸色也因为病症而发黄。
  但他偶尔就会盯着某处愣神,道:“我想亲就亲了,哪那么多为什么?”
  他看着温小凡逐渐失控的情绪,烦躁逐渐从体内升腾,刚才他只是鬼使神差的,想让温小凡闭嘴,对方的唇张张合合,很碍眼。
  压抑的哭声逐渐在耳边回荡,周熠端起预备的药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温小凡注意到这一幕,心里恶毒的想要苦死周熠,咬牙切齿地问:“苦不苦!”
  周熠似是测评后诚实道:“苦。”
  温小凡心中的郁结才消散了些,冷哼了一声,转头就躺下,给对方留了个不欢迎的背影。
  后来,他被周熠按着脑袋,掐着下巴,用注射器的软管抵到喉咙口喂下,他起初的挣扎被护士那句‘小朋友的用药方式’给羞窘的不在抵抗。
  但效果确实好很多,至少不会吐出来了。
  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一般沉沉睡去。
  温小凡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永无止境的逃生游戏里。
  四周的场景既熟悉又扭曲,全是他平日里最常去的地方,此刻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阴影。
  第一次尝试,是在体检途中。
  他趁着医生低头记录的间隙,猛地推开诊室的门向外冲去。冰冷的扶手擦过掌心,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发出刺耳的回响。可还没跑到一楼,就被守在楼梯口的黑影轻而易举地擒住。
  第二次,他学乖了。
  借着下楼放风的机会,他战战兢兢地溜进一楼的卫生间,哆哆嗦嗦地爬上窗台。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一次他成功踏上了医院外的草坪,甚至能看见远处马路上飞驰的车灯。然而就在他奔向自由的刹那,那双熟悉的手又一次从黑暗中伸出,将他拖回深渊。
  第三次,他选择在病房门口佯装晕倒。
  守卫果然中计,掏出手机呼叫支援。电光石火间,温小凡猛地跃起想要抢夺手机。
  “想逃?”
  低沉的嗓音如同毒蛇钻进耳膜。
  温小凡一个激灵,彻底惊醒。
  冷汗已经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他在黑暗中大口喘息,梦中的画面支离破碎,却清晰地残留着绝望的触感。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策划逃亡,连梦境都将他所有的设想演练了一遍——而结论是,他根本无路可逃。
  温小凡泄气地闭上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缓了许久,才摸过床头的闹钟。
  午夜十一点三十分。
  最近他总是这个时间准时醒来,像是身体自发的警报。
  他起身走向洗手间,冰凉的水流划过指尖。就在返回卧室的途中,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不对。
  哪里不对。
  温小凡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近门上的玻璃窗,左右张望。
  一直守在门外的人影,不见了。
  他轻轻转动门把,开门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嘎吱”声。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面上幽蓝的应急灯在规律地闪烁,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蜮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