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温小凡手中的卡片有些烫手。
  “我还给你带了吃的。”温铭道,“不过你可能吃完了,我先拿回去吧,等下次再给你带。”
  温小凡连忙表示要尝尝,刚好是他能吃的粥类,江时序在一侧看着温小凡是真的想吃,也就将床稍微调整一下,温小凡稍微靠坐了起来,江时序将那小盒取出,用手试探了下温度,并没有冷掉,于是拿了勺子刚想喂。
  就被一旁的温铭抢过道:“我来吧。”
  温小凡觉得受宠若惊,虽然温铭喂的差点呛到他,但他耳根羞得发红,还是难得多喝了两三口。
  江时序在一旁冷冷道:“笨手笨脚。”
  温铭这种年过半百的人很难忍受被小孩羞辱,但又实在挑不出对方的错来,只能当对方不存在,他又待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
  温小凡趴在被子里,笑着拿出手机,在那已经扣到70分的上面加了三分,73分。
  忽地,他想起忘了问父亲被打的事情了。
  温小凡瞬间又有些落寞,他看着手中的卡,纠结片刻,还是递给了江时序,道:“你能帮我把这张卡,给......周熠吗?”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二次自杀
  温小凡每天大部分时候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 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回想起今天看到的日期:1月6日。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开始盼望过年、盼望假期、盼望许多寻常而热闹的东西, 但那些都属于“正常人”的世界,而他早就脱轨了。
  对他来说真正的时间,是已经调到三档的止痛泵, 以及备忘录里那个孤零零的数字:36。
  他每遇到一件开心的事,就会往上加一点。
  父亲来看他, 加3,看到树梢上停着只罕见漂亮的鸟,加1,小黑偶尔的笨拙闹了笑话, 加1.....
  可这些零碎的暖意, 终究抵不过数字一天天往下坠。
  温小凡昏昏沉沉地想, 等到归零那天,该怎么结束呢。
  这几天他偶尔会观察,只能趁睡着的时候行动,否则旁边的江时序就像个行走的监视器, 上次他不过稍微背对着人看小视频有些感动, 对方就立刻把他揪出来查看.....
  正恍惚间,枕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温小凡睫毛颤了颤, 依旧闭着眼,很快身侧的床垫微微凹陷下去,另一道缓慢的呼吸声在极近处响起。
  他抿紧嘴唇, 假装毫无察觉, 却在心里默默又扣掉5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前两次也是隐约知道周熠在身边,可随即就被昏沉睡意吞没。
  此刻, 他的手正自然垂在被子下。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轻轻将他的手包裹住。
  温小凡喉结微动,屏住呼吸,周熠要做什么?不安在黑暗中悄然蔓延。
  然而许久,对方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耐心地、固执地,将他微冷的手指一点点焐热。
  温小凡试图让自己睡过去,可今夜却反常地清醒。
  他不想与周熠对峙,却也绝不愿与周熠继续这种曖昧不明的牵扯。
  周熠对他而言,只是个认识很久的人,仅此而已。
  所以——
  “醒了?”
  那道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低沉悦耳,却又带着某种陌生的克制。
  温小凡心头一跳,他怎么发现的?下意识指尖微动,那握着他的力道便适时松开了。
  他强撑着没睁眼,睫毛却在黑暗中不受控地轻抖。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锁在他脸上。
  温小凡拼命维持着均匀的呼吸,想装得更像些,可身体却像故意作对,越是忍耐,越觉得浑身发痒。
  他极轻地挪了挪肩膀,又微微曲起腿,有些心虚的他觉得自己已经是漏洞百出,完全忽略了正常人睡着时翻身动作 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
  一片令人心悸的安静里,温小凡终于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
  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短促,微弱。
  周熠第一次被这样“抓个正着”,维持表面的镇定,见温小凡没有激烈抗拒,甚至应了一声,他竟莫名松了口气。
  试探道:“是我吵醒你了?”
  等了半晌,温小凡不再回应。
  周熠便也沉默下去。
  若是一个月前,他绝不会想到,如今连和温小凡躺在一张床上都有些困难。
  “谢谢你为我花这么多钱,”温小凡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清晰又疏离,“但我还不起。”
  周熠听懂了,这是在划清界限。
  前几天那张银行卡他收下了,接到手的瞬间就明白温小凡的意思。
  “我愿意的,”他声音低沉,“不用你还。”
  “我不想欠你的。”温小凡不仅不想欠周熠,也不想欠父亲。
  这种无力偿还的负担让他窒息,可他毫无办法。
  “什么叫欠?”周熠虽明白温小凡的心思,但他无法理解。
  他向来是索取者,需要什么,别说有没有人送来,哪怕抢也要弄到手。
  而温小凡却恰恰相反,不愿意接受,更习惯付出。
  更让他不爽的是,温小凡宁可把温铭给的钱转交给他,也不肯用他的,这明摆着在温小凡心里,他还不如温铭重要。
  “这是自愿赠予,花了就花了,我又没让你还。”
  “那钱我给你留着,”周熠顿了顿,“等你好了再给你。”
  温小凡不再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周熠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夜色里,“你好好活下去,就不欠我什么。”
  -1。
  “明晚,我也可以睡在这儿么?”
  “.....嗯。”
  -1。
  “那.....白天我有空,能来看你吗?”
  “.....嗯。”
  -1。
  这里的一切本就属于周熠,他有什么资格说不。
  于是夜里,身侧便多了一个人的温度与气息。周熠通常在他入睡后才躺下,只有偶尔会在他还醒着时一同休息,那时温小凡总会有些不自在,幸好两人分盖薄被,倒也维持着表面的距离。
  白天则不同。
  周熠偶尔会来,虽不再像从前那样总要抱着、贴着,但即使只是坐在不远处,温小凡仍能感觉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有时江时序喂他吃饭,若周熠在场,目光总是紧紧锁着那柄勺子,让他怀疑周熠是饿了,然而等他问对方要不要吃时又被拒绝了......
  好在白日里他清醒的时候本就不多,尚能忍受。
  他只担心周熠和父亲撞上。这几日父亲出差,过两天回来若是碰见.....只不过温小凡忧心了没两日,便不必再想了。
  因为他的分数,已经扣到了4。
  他记分规则很简单:开心便加,不开心便减。
  可惜能让他开心的事越来越少,于是已经掉到了个位数。
  今天上午换了输液的药。不知是什么成分,他只觉浑身发冷,手脚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去卫生间时,不适达到顶峰。
  温小凡用力想扯下裤子,却发现连裤边都捏不住。
  最后是江时序默不作声地帮他。
  他忍着没扣分。
  下午他又被推去做完一系列检查后,他听见有护士讨论下雪了,是今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温小凡这才望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中,鹅毛般的雪片正静静飘落。
  江时序察觉到他长久的凝视,低声问:“想出去?”
  医院楼下的小花园此刻没了往日的散步晒太阳的人,显得格外冷清寂寥。
  唯独一处被雪覆盖的花坛边,立着个穿深褐色棉服、围红围巾的男生。
  大雪纷扬如絮,他却舒展四肢,在寒风中轻盈跃动,像在录视频,伴着隐约流淌的背景乐,旋转、伸展,每个动作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雪花在他周身飞舞,与他自由热烈的舞姿融为一体。
  温小凡痴痴望着。
  那片天地明明白茫茫一片,他却觉得那里正燃烧着灼眼的光焰。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搭在轮椅踏板上、覆着厚毯的双腿。
  头顶的雪被江时序手中的黑伞尽数遮挡。
  温小凡沉默地摘掉一只手套,搁在膝上,然后伸出手。
  冷风瞬间卷过裸露的皮肤,几片雪花飘落掌心,轻得几乎感受不到,或许,也是他手部知觉渐褪的缘故。
  但他仍能清晰看见雪花在掌心迅速消融的过程。
  很快。
  “您的手不能着凉。”江时序面无表情地替他重新戴好手套。
  “也不冷....”温小凡小声说。
  “该回去了。”
  “..............”
  轮椅被缓缓转回。
  温小凡的视线猝不及防望见一道身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