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61节
  余成耀引以为耻,却无能为力,压下心头怅然,轻拍谢峥左肩:“峥哥儿你还小,长大就明白了。”
  谢峥闷不吭声,推开余成耀的手,转身跑去坟地,立在小小的坟堆前。
  看着那木牌上余成耀所写的“刘丁香之墓”,半晌低声道:“或许这样也挺好。”
  至少她不必承受那些充满恶意的风言风语,亦不会知晓自己死后成为牺牲品,成为一件可悲的工具。
  谢峥摘来一朵油菜花,放在坟前。
  春风融融,花瓣迎风摇曳。
  她似乎见到了那个鬓边别着油菜花,笑靥如花的女子。
  -
  谢峥仅用半日便调整好状态,继续研读《论语》,读书之余不忘精进书法,短短两日便写了二十多张大字。
  刘家和余家平分了百两赏银,余家用这笔钱为余三石和刘丁香修葺坟墓,刘铁山则整日不着家,仿佛村里没他这个人。
  有人见过刘铁山一次,满身甜腻香气,衣服上还有胭脂,疑似去了青楼娼馆。
  村里渐渐无人再提及刘丁香,只在途径村口那座贞节牌坊时,才会短暂地想起她。
  “丁香是个可怜人,命不好。”
  “好在害死三石的歹人已被缉拿归案,三石和丁香也能瞑目了。”
  “林二狗长成那副挫样,丁香铁定看不上她,那些胡说八道的也不怕烂了舌头。”
  “贞节牌坊真不错,这几日许多人来我们村打听姑娘小子们的婚事哩!”
  ......
  三月初十,谢峥卯时便起身了。
  今日书院开课,需在辰时前登记报到。
  “满满,衣服鞋袜都带齐了吗?”
  “还有笔墨纸砚,书院奖励的和县丞大人送的都带上。”
  “虽是三月,夜间还是有些凉,不如再带一床被褥过去?”
  谢峥将温热的巾帕按在脸上,一阵猛力揉搓,直搓得脸颊泛红,鬓发洇湿才罢休:“衣服鞋袜和文房四宝都带上了,书院有现成的被褥,据说还挺厚实,不必再带了。”
  书院的学生可走读,亦可住宿。
  从福乐村到青阳书院,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有这功夫,谢峥可以背完一篇《论语》,练成三张大字,刷完几十道题,便与爹娘商量,在书院住宿。
  谢义年不舍谢峥来回奔波,毫不犹豫便应下了。
  倒是沈仪有些迟疑,担心谢峥照顾不好自己。
  谢峥钻进沈仪怀里,抓过她一缕发,在指尖绕圈圈:“儿行千里母担忧,阿娘担心我是应该的,但我总是要长大的。”
  说着仰起脸,与沈仪贴贴,软声道:“阿娘放心吧,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谢义年觉得谢峥说得有道理,遂帮着劝道:“娘子在门口摆摊,若是担心满满吃不好,亦可从家里带些吃食过去。”
  沈仪面上闪过一丝松动。
  谢峥搂住她的胳膊,轻晃两下:“阿娘阿娘阿娘,您就答应我吧。”
  话已至此,沈仪只好同意,为谢峥收拾行李。
  “还有腌萝卜和笋酱,可以夹馍吃。”沈仪捧出两个小陶罐,“若是舍友喜欢,也能分他一些。”
  谢峥嗯嗯应着,飞快洗漱好,去灶房用饭。
  朝食是谢峥最爱的手擀面,沈仪还卧了两个鸡蛋,吃得满口油香,肚皮滚圆。
  吃饱喝足,谢峥背上包袱,迎着晨曦赶往小码头。
  途径隔壁砖瓦房,谢老太太痴笑着满地乱爬,谢
  二婶追在她身后喂饭。
  谢三婶倚在门框上,悠哉悠哉嗑着瓜子儿,看戏似的神情。
  因着谢老太太烧成个傻子,谢老三向私塾告假,在家中侍奉生母。
  此时他立在檐下,看谢峥的眼神充满嫉恨。
  想来是知晓谢峥考入书院,以及谢老太太受伤与她有关。
  谢峥目不斜视,大步向前。
  朝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晃晃脑袋,人影也跟着晃动。
  谢峥遥望那巍然屹立的牌坊,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世上没有贞节牌坊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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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多时辰后,牛车抵达青阳书院。
  书院外人山人海,车马如流,皆是前来报到的学生。
  报到处依旧在大门左侧,十六条长龙排开,缓慢向前挪动。
  半炷香后,谢峥来到长案前,呈上号牌。
  教谕核对号牌及报名册上的信息,又细看谢峥的外貌特征,确认无误后将号牌掷入木盒:“住宿还是走读?”
  谢峥答:“住宿。”
  教谕递给她一枚钥匙,并两身青色道袍:“木牌上是寝舍号,安顿好后便可上课了。”
  谢峥应是,指尖交叠作了个揖,去寻谢义年和沈仪:“阿爹阿娘,我好了,一起去寝舍吧。”
  谢义年肩上背着两个包袱,脖子也挂着两个:“满满带路,我跟你阿娘走在后头。”
  谢峥低头看钥匙圈上的木牌,上边儿写着“二百一十六”,正是寝舍号。
  大门两侧依旧立着举人班的学生,不厌其烦地为新生指路:“从此处右拐,行至尽头,诸位可瞧见写有‘春晖’二字的石碑,前方便是书院的寝舍——春晖院。”
  谢峥拎着包袱,抬手示意,谢义年和沈仪连忙跟上。
  青石路上行人交错,喧哗热闹。
  夫妇二人有些局促,不敢左顾右盼,唯恐被人看轻了去。
  反倒是谢峥,全程落落大方,举止间尽显从容。
  临近春晖院时,一旁的羊肠小径走出两人。
  身披青色道袍,腰佩美玉,手里握着折扇,边走边交谈。
  个头略高的青年轻摇折扇,眉宇间蕴藏几许倨傲:“若不是为了逃避家中管束,我才不会住在书院,希望这次没人住进我那寝舍。”
  另一人笑道:“寝舍乃随机安排,还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青年脸色不太好看:“那也不能什么脏的臭的都来......”
  两人走远,沈仪眉头微蹙:“希望满满的舍友是个好相处的。”
  谢峥眨眨眼,语气轻快:“阿娘放心吧,我这般人见人爱,定能和新舍友相处得很好。”
  沈仪揉揉谢峥的后脑勺,面色松快许多。
  一家三口循着指引,很快找到二百一十六号寝舍。
  用钥匙开了锁,谢峥推门而入。
  寝舍的陈设十分简单,两张床东西摆放,床之间是两张书桌,门旁是两只约与谢义年等高的衣柜。
  东侧的床上被褥随意铺开,显然是有主的,谢峥将包袱、书袋放在西侧书桌上:“阿爹阿娘,来这里。”
  谢义年去水房打来清水,将床铺书桌衣柜挨个儿擦拭一遍,谢峥则帮着沈仪铺床。
  一家三口忙得热火朝天,门口传来脚步声。
  谢峥循声望去,竟是途中遇见的那个青年。
  四目相对,青年摇着折扇的手僵在半空。
  青年视线从谢义年和沈仪的衣着掠过,定格在谢峥手中的草鞋上,眼底嫌恶转瞬即逝。
  谢峥短促眯了下眼,笑意漫上唇角:“我叫谢峥,是启蒙班的新生,还请多多指教。”
  青年神色变幻几瞬,轻咳一声:“宋信。”
  说罢,取下挂在衣柜上的书袋,大步走出寝舍。
  谢义年和沈仪面面相觑,含糊其辞道:“他看起来......可以换寝舍吗?”
  那宋信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生,他担心满满被欺负。
  “无缘无故换什么寝舍?”谢峥若无其事放下草鞋,“他多半是一时难以接受,过两日就好了。”
  沈仪轻叹:“先收拾,待会儿满满还要去上课。”
  谢义年欸一声,继续擦衣柜。
  ......
  宋信怒气冲冲走进课室,“砰”地将书袋扔到桌上。
  同桌奇道:“宋兄这是怎么了?”
  宋信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嫌恶几乎凝为实质,满溢出来:“我的寝舍住进来一个人。”
  同桌挑眉:“看来宋兄对新舍友不太满意?”
  宋信冷声道:“那个叫谢峥的竟然穿着草鞋,衣服也破破烂烂,打满补丁,书袋更是用碎布拼接缝制而成,看起来邋里邋遢,不知身上有多少虫子,说不定连跳蚤都有。”
  这时,前桌回过头,不疾不徐道:“既不满这个舍友,设法让她离开便是。”
  宋信眼睛一亮,抚掌而笑:“多谢卢兄提醒,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像谢峥这样又穷又脏的,就该滚回乡下种地,而不是来书院碍他的眼,平白恶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