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91节
  “燕兄朝安。”谢峥见礼,笑着颔首,“多谢燕兄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燕云霆瞧着谢峥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底十分欣慰,想来谢贤弟已经从宋信带给她的伤害中走出来了。
  谢峥与燕云霆寒暄几句,提出告辞:“今日的书还未背,再过一会儿也该上课了。”
  燕云霆拱手:“谢贤弟慢走。”
  谢峥又与王诩等人打声招呼,回寝舍背了几章《中庸》,又将铁砣悬于腕部,练两张大字,去饭堂领三个包子,迎着晨曦奔向明德楼。
  课室内,众人正在议论后山命案。
  “确定了,是丙班的谢勇。”
  此言一出,许多人面露嫌恶之色。
  谢峥奇道:“诸位认得此人?”
  前桌接过话茬:“他是去年考入丙班的,此前在丁班兴风作浪,好几人被他逼得离开书院。”
  “偏生谢勇的姑母是直隶某位大官的宠妾,无人敢与他作对,更别提报复了。”
  谢峥又问:“前阵子山长不是肃清霸凌之风了么?为何他还在书院?”
  “虽有人检举了谢勇的恶行,终究是担心惹祸上身,并未悉数道出,因而只记过一次。”
  此番谢勇被人发现吊死在后山上,不知多少人暗自称快。
  “恶人自有天收,快哉!快哉!”
  “诸位难道就不好奇,究竟是何人所为?”
  叫好声蓦地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讷讷无言。
  大周朝以法治国,他们立志科举,望有朝一日为君分忧,为民解难,自然希望官府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但是从私心出发,此举乃是为民除害,凶手极有可能遭受谢勇凌辱,已足够凄惨,他们又不希望真相大白,凶手落网。
  谢峥支着下巴,翻看昨日功课,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李裕搓搓脸,撇着嘴嘟囔:“为何不能和睦相处,偏要
  仗势欺人呢?今日的谢勇是这样,昨日欺辱沈兄的人也是这样。”
  谢峥卷书角的手倏然顿住。
  沈思言。
  ......
  既是命案,又发生在育人育才的书院,自然是要报官的。
  不出一个时辰,县令亲自带领差役、仵作等人赶来。
  经仵作查验,除了上吊时的勒痕,还有另一道勒痕。
  这道勒痕绕颈数周,令谢勇窒息而亡。
  差役很快在案发现场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根麻绳,初步判定,此案属于仇杀。
  县令大人一声令下,数十名差役分散开,在各班展开盘问。
  “与死者谢勇可有交集?”
  “昨日天黑后是否出门?”
  “可有人证?”
  “......”
  十多个问题当头砸下,众人紧张得直冒冷汗,磕磕绊绊回答。
  差役不时在册子上写两笔,直看得人一颗心悬在半空,两条腿直打摆子。
  轮到谢峥时,差役定定看了她几眼:“你倒是淡定得很。”
  谢峥神色沉静:“我行得正坐得端,为何要怕?”
  差役笑了声,例行盘问。
  谢峥照实回答:“昨日散学后,谢某一直在寝舍温书,戌时三刻前往饭堂,约莫戌时五刻离开,这点饭堂的人皆可为我作证。”
  “亥时左右回到寝舍,曾去水房打水洗漱,水房烧火的阿公同我话了几句家常,而后便熄灯歇下了。”
  差役一寻思,若谢峥所言为实,她的确没有作案时间。
  “你且去吧,下一个。”
  谢峥退出课室,正欲去寻李裕,迎面走来一高一矮两个青年。
  他二人面色惨白,神色惊惶,额头汗珠滚滚,沾湿衣襟。
  “完了完了,谢勇死了,下一个不会是我吧?”
  “究竟是哪个混账干的?若是让我知道,定扒了他的皮!”
  “我打算向教授告假半月,回家避避风头。”
  “教授会同意吗?官府如此盘问,岂不是我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将......”
  “命都快没了,哪还管得了那么多,你不走我走!”
  “谁说我不走了?我可不想死!”
  谢峥与两人擦肩而过,眼底掠过深思。
  没记错的话,三月里的骑射课上,他俩曾与沈思言同行。
  “谢峥!”
  李裕那边也结束了盘问,向她小跑过来。
  谢峥迎上去,李裕呼吸急促,拍着胸口嘟囔:“那个差役太凶了,一直在抠字眼,若非我头脑正清醒,险些以为人是我杀的了。”
  “莫慌,如实回答即可。”谢峥领着李裕走出明德楼,“回家还是去寝舍?”
  书院有成百上千名学生,挨个儿盘问下来,今日是上不成课了。
  李裕不假思索:“寝舍!”
  回家有什么意思,和谢峥一起刷题才最有趣!
  谢峥浅浅勾唇:“前两日回村,余夫子又赠予我一本试帖诗题册。”
  李裕双眼一亮,揪住谢峥衣袖,撒娇似的轻晃两下:“谢峥谢峥,我知道你最好啦。”
  谢峥十分受用,扬起下巴嗯一声。
  “好耶!”李裕欢呼,蹦蹦跳跳往前,“谢峥我们走快些,今日争取多做几道题。”
  谢峥被他拉着,只得提速,不满地嚷嚷:“瞧你笑得,真不晓得做题有什么好高兴。”
  李裕轻哼:“因为是和你一起做题啊。”
  做题本身不值得高兴。
  因为谢峥,做题这件事才变得有趣起来。
  ......
  另一边,差役的盘问仍在继续。
  县令大人吩咐过,凡谢勇生前欺凌过的学生,一律严加盘问。
  “沈思言,据说谢勇曾多次欺凌于你。”
  沈思言垂手而立,敛着眸,一副怯懦模样,细声细气道:“确有此事。”
  “昨日天黑后可曾出门?”
  沈思言摇头:“我一直待在寝舍里温书。”
  “谁可以为你作证?”
  沈思言:“舍友王远。”
  长达半炷香的盘问结束,差役挥手,让沈思言离开,而后问旁听的差役:“你觉得是他吗?”
  “不太像。”
  “我也觉得,就他那老鼠大的胆子,甭说杀人,恐怕连杀鸡都不敢。”
  “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毕竟沈思言升入童生班之前,曾是谢勇的重点欺凌对象。”
  “回头再去问问他的那个舍友。”
  “下一个。”
  沈思言走出课室,低头耸肩,一派畏缩之象。
  候在外边儿的学生见状,不住地摇头。
  “走路都不敢抬头,难怪被谢勇几个欺负得最狠。”
  “我记得沈贤弟初入书院时,是个开朗洒脱的性子,教谕们甚是偏爱他,或许正因如此,才被谢勇他们盯上。”
  “谢勇真是个祸害,死了也搅得人不得安宁。”
  沈思言迈着虚软的步伐走出童生班所在的崇德楼,进入春晖院,来到寝舍门口。
  开锁,推门,关门。
  沈思言后背抵在门上,徐徐滑落,跪坐在地上,咬住手腕,泪水夺眶而出,顷刻湿透面颊。
  哭着哭着,却又笑了。
  沈思言胡乱抹泪,取出挂在颈间的玉坠,紧紧握在掌心,硌得生疼也不松开。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沈思言低声呢喃,将玉坠贴上脸颊,泪水无声流淌,“再等等,很快便能为你报仇了。”
  一缕日光透窗而入。
  玉坠上,“言”字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