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143节
  望着谢宏光怨恨的眼神,以及谢宏济平静眼神下的不满,谢二婶已经有了答案。
  “与其被你们绑去,给不认识的男人生孩子,倒不如挨五十大板。”
  ......
  谢二婶挨了五十大板,由官府做主,判了与谢老二和离!
  小考结束,谢峥卷着包袱回谢记。
  桂花婶子正与沈仪闲谈,谢峥听了一耳朵,惊得嘴里的烧饼都掉了。
  和离?
  谢二婶和谢老二?
  谢峥捡起烧饼,拍拍咬一口。
  三秒之内捡起来,问题不大。
  再一听,原来是因为典妾的事儿。
  老谢家想将谢宏济、谢宏奕送去县城读书,苦于身无分文,便让谢二婶给当铺东家生儿子。
  谢二婶不答应,转头将这事儿捅出去,又向官府提出和离。
  谢峥吃完烧饼,一路啧啧,去后院做功课。
  老谢家那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
  为了那么点钱财,竟将枕边人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去。
  老实说,谢峥不喜欢谢二婶。
  这人自私蛮横,重男轻女,还欺负过沈仪,不止一次在背后蛐蛐她,说她是短命鬼,诅咒她快点死。
  但是仅凭这件事,谢峥高看她一眼。
  有骨气,且狠得下心。
  君不见,现代多少夫妻跟仇人似的,见了面对骂互殴,却因为孩子,因为利益绑在一起,到死都不曾离婚。
  更别说大周朝对待女子十分苛刻,为了管束女子,不惜将和离前提定为五十大板。
  比离婚冷静期还要离谱。
  谢二婶......不,现在该称她为陈莲香。
  陈莲香宁愿挨五十大板,也要与谢老二和离,可以说相当决绝了。
  谢峥想到两年前,长房刚分出去的那段时间。
  谢老太太吆五喝六,谢老二做甩手掌柜,油瓶跌倒不扶,家务活农活全都是陈莲香一个人。
  谢峥时常看见,谢老二坐在门口晒太阳,谢二婶一趟趟从河边挑水回去。
  两只水桶装得满满当当,分量可不轻。
  还有二房的那两个小崽子,对陈莲香亦是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毫无为人子的自觉。
  桩桩件件,或许是攒够了失望,才会拼死和离吧。
  谢峥写完功课,又做五经题。
  笔锋流转间,不禁感慨,这世上又能有多少个陈莲香呢?
  大多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女子不易啊......”
  典妾风气太过恶心,将来定要禁了这玩意儿。
  是夜,谢峥以请教余夫子为由,随夫妇二人一道回村。
  途径黄泥房,东屋里陡然爆发出一阵不堪入耳的谩骂声。
  谢义年脸色大变,忙不迭捂住谢峥的耳朵。
  谢峥耳朵一热:“唔?”
  谢义年夹起谢峥,步履如风:“快走!快走!”
  被颠得头昏脑涨的谢峥:“......”
  谢峥扒拉着谢义年的肩膀,伸长脖子向后看去。
  瘦瘦小小的姑娘被谢老二推出东屋,趔趄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
  “赔钱货,给我滚!”
  “跟你娘一样,都是贱人!”
  谢老二气不过,又踹了小姑娘几脚,“砰”地甩上门。
  小姑娘在地上呆坐好一会儿,忽然爬起来,直奔东去。
  谢峥眨眨眼,这姑娘要上哪去,可别想不开,自寻短见。
  沈仪顺着谢峥的视线看过去:“估计是去找她娘了。”
  陈莲香如此离经叛道,将老谢家的那层人皮扒了个干净,害得他们颜面扫地,娘家对她甚是不满,压根不让她进家门。
  陈莲香无处可去,还是桂花婶子看不过眼,叫上两个人,将大青山下的那间破草屋收拾出来,让陈莲香住过去。
  “阿娘!阿娘!”
  谢采春一路哭着跑到山脚下,砰砰敲门。
  陈莲香伤口疼得厉害,睡不着,听见带着哭腔的细柔女声,一度以为出现了幻觉。
  “阿娘!”
  门板砰砰作响,陈莲香惊觉不是幻觉,忍着痛爬起来开门。
  门口,谢采春满脸泪水,眼睛肿得像桃子,左脸上还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娘,阿爹要把我卖给黄地主家的傻儿子做童养媳,我不答应,他打我呜呜呜......”
  陈莲香看着谢采春,她几乎从未予以过母爱的孩子,耳畔回荡着她的哭诉,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之感。
  “畜生不如的东西,那丧尽天良的一家子咋没被雷给劈死呢?!”
  谢采春扑进陈莲香怀里,颤着声求道:“阿娘,我跟您好不好?”
  陈莲香愣住:“什么?”
  “阿爹眼里只有大哥小弟和三叔,我不想给傻子做童养媳,我会乖乖的,不惹您生气,不给您添麻烦,给您洗衣做饭,为您养老送终。”
  谢采春紧紧搂着陈莲香,啜泣着:“阿娘,求您别送我回去。”
  陈莲香满脑子都是“养老送终”四个字。
  儿子是指望不上了,但她还有个女儿。
  陈莲香霎时红了眼,将谢采春搂进怀里:“往后,咱娘俩儿相依为命。”
  谢采春喜极而泣:“阿娘!”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累了,便躺到破旧的小床上。
  陈莲香感受着身畔的体温,不禁露出个舒心的笑。
  没了糟心男人和白眼狼儿子,一身轻松,仿佛如此才算真正地活着。
  谢采春蜷缩在墙角,在陈莲香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松了口气。
  当阿娘拒绝典给张老板为妾,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和离,谢采春便有种预感,下一个倒霉的将会是她。
  果不其然,今日便偷听见阿爹和三叔商量,将她卖个黄地主家做童养媳。
  谢采春自然不愿意,故意将夕食做得齁咸,挨了打之后又哭喊着要娘,被谢老二撵出家门。
  虽然阿娘也不喜欢自己,但是为了有人给她养老送终,定不会将她低价贱卖了。
  或许有朝一日阿娘会后悔,与大哥小弟重归于好。
  谢采春不在意,更不会伤心。
  她早已对阿娘不抱希望,今日之举不过权衡利弊之下的最佳选择。
  她会在生出苗头之前,远远逃离福乐村,去到更为广阔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会是怎样的?
  也会重男轻女吗?
  女孩子也会成为牺牲品吗?
  谢采春迷迷糊糊想着,陷入梦想。
  ......
  翌日晨起,谢峥在家门口溜达两圈,过了朝食的时辰,拿上最近做的试题,去向余成耀请教问题。
  余成耀得知谢峥的来意,颇为惊讶:“你我同为秀才,我已经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谢峥却是坚持:“夫子何必妄自菲薄?无论学识还是阅历,您皆在我之上,每每向您请教过后,总能令我受益匪浅。”
  “你啊。”余成耀无奈,放下竹条起身,“随我来吧。”
  “多谢夫子!”谢峥嘴甜道谢,喜滋滋跟上。
  余成耀将谢峥近期所写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挨个儿阅览一遍,指出些微问题。
  谢峥一一应下:“多谢夫子指点。”
  余成耀摆了摆手:“诚哥儿进哥儿都跟我说了,你在书院对他们多有照拂,便不必说那些客套话了。”
  那两个小子还是有点良心的嘛。
  谢峥从善如流应是,又与余成耀说了接下来的大致计划,眼看午时将至,便告辞归家了。
  途径黄泥房,谢宏光蹲在门口啃芋头干。
  见了谢峥,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桀桀笑得像个反派:“小野种!”
  谢峥翻个白眼,回他一个更反派的笑:“你阿娘不要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