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科举奋斗日常 第304节
  “不仅草民,还有草民的阿爹,草民的阿爷,以及镇上所有男丁。”
  “他们将我们带到荒郊野岭,割下我们的耳朵,然后往我们身上浇火油。”
  “凡是想跑的,都被他们射杀。”
  “他们将我们捆起来,想要活活烧死我们。”
  “大火烧了几个时辰,草民的阿爹将草民死死压在身.下,才让草民躲过一劫。”
  “空气里都是肉香,惨叫声渐渐没了。”
  “那些人挨个儿给我们补刀,确保所有人都死了才离开。”
  “草民躲在镇外的林子里,看他们谎称镇上的男丁都入伍打仗了,看他们在夜里将我们的姐妹、阿娘阿奶掳出来,一刀刀捅死,丢到乱葬岗上,然后对一个人说——”
  阿宝看向诚郡王肥硕的背影。
  “王爷,事情办妥了。”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十八年前,皇室嫡系与旁系
  之中,拢共有十二位亲王,九位郡王。
  而在鸿雁关打过仗的,有且仅有诚郡王一人。
  “亏得老夫信了诚郡王的话,做出此等毒辣行径,是要遭天谴的!”
  “好个割耳作弊!若非落霞镇百姓击鼓鸣冤,若非有人幸存下来,恐怕老夫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的赫赫战功里竟混合着无辜百姓的鲜血!”
  鄙夷的目光落在身上,如同针扎。
  诚郡王咬紧腮肉,指甲嵌进掌心,刺痛令他艰难维持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冷静:“这算什么证据?”
  “若是仅凭你的片面之词,便可坐实本王的欺君之罪,恐怕本王早已死了千万次。”
  诚郡王的拥趸跳出来,纷纷附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请陛下明断!”
  “你口口声声说是王爷害你家破人亡,害你变成这副模样,除了这一身伤疤,可还有其他证据?”
  阿宝身旁,同样遍体伤疤的老者取下假发:“如此,还不能给他定罪吗?”
  刑部尚书出声:“不能。”
  老者双眼骤然黯淡下来,跌坐到地上,歇斯底里低吼,似在质问百官,又似在质问上苍。
  “所以我整日躲躲藏藏,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日,终于走到陛下面前,揭发他的恶行,以为能让他偿命,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吗?”
  阿婆膝行上前,哭喊着:“陛下,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这些年阿宝和老胡他们过得太苦了,如果今日不能还他们一个公道,他们死了也不能瞑目啊!”
  阿婆老泪纵横,指着诚郡王:“他杀了上千户人家,数千口人,之后还让他的走狗守在落霞镇,不准我们离开半步,如果不听他们的话,就会被杀死。”
  “这些年他们杀了好多人,他们就是一群恶鬼,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不人不鬼地活着!”
  有人问:“所以你们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阿宝哑声道:“是一位义士途径落霞镇,发现镇子上的异况,替天行道杀了那些人,又一路护送我们来到顺天府。”
  义士?
  百官对视,半信半疑。
  恐怕不是什么义士,而是哪位郡王的人。
  五位郡王:“......”
  我不是我没有,你们别乱说啊!
  近些年里,他们为了皇位斗成乌眼鸡,就差将对方三岁尿床这种事儿拎到金銮殿上说一说了,唯独没想过,诚郡王的战功竟然掺了水分。
  五人隔空对视,瞬间明白这事儿不是他们做的。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
  诚郡王则心下一松。
  如此,倒是帮了他一把。
  连最后的证人也没了,今日他定能全身而退。
  ......
  建安帝高居上位,将郡王及百官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慢条斯理道:“如今死无对证,恐怕......”
  话未说完,禁军来报:“陛下,又有人击鼓鸣冤。”
  众人齐齐一怔。
  “今儿是什么好日子么?”
  宫门外的那面鼓已有多年不曾响过,今日竟连响两次。
  诚郡王想到徐江和徐达,心猛地跳了下。
  不会的。
  一定不会是他们。
  那两人被一剑穿心,必死无疑,这会儿怕是已经投胎了。
  定是状告其他人。
  诚郡王不断自我安慰着,后背却生出冷汗,心也悬在半空,忐忑不安。
  待建安帝宣击鼓之人觐见,诚郡王惊恐地发现,除了徐江和徐达,竟还有周、吴两位长吏。
  他们俩不是已经死了吗?
  为何与徐江徐达一同出现?
  此刻,诚郡王强装出来的镇定破了功,身子晃了两晃,跌坐到地上。
  天要亡我!
  ......
  “诚郡王府长吏,吴备、周淮波叩见陛下。”
  “诚郡王府亲卫,徐江、徐达叩见陛下。”
  四人行跪拜礼,三呼万岁。
  得知他们的身份,众人精神一振。
  莫非又是状告诚郡王?
  众目睽睽之下,徐江一叩首:“草民要状告诚郡王谎报军功,事后更是活活烧死数以千计的百姓,还派人杀草民与草民的兄弟灭口。”
  他说着,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左胸口的疤痕。
  紧接着,徐达也展露心口的剑伤。
  百官抻长脖子,一双牛眼瞪得老大。
  “嚯!竟然前后心都有伤,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一剑穿心?”
  “老夫认得此二人,他们是老诚王的亲卫,早年随他出生入死,没想到一腔忠心竟落得如此下场。”
  窃窃议论声中,吴备一叩首:“草民可以作证,徐江所言字字属实。”
  说罢,与周淮波扯开衣襟,扬起下巴,好让众人看清他们脖子上的剑伤。
  伤疤贯穿半个脖子,虽已愈合,却不难想象出当时的惨状。
  一武官表示:“这分明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但凡再深一点,便要身首异处了。”
  太子党逮着机会,手持笏板出列,扬声道:“由此可见,诚郡王的战神之名是踩着无数百姓的尸骨铸就而成。”
  “陛下!诚郡王卑鄙下作,盛名难副,微臣恳请您严惩此人,以示公允!”
  又一太子党出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遑论宗室郡王?请陛下严惩诚郡王,以安民心!”
  百官听着太子党饱含兴奋的语气,嘴角抽搐。
  这些老家伙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践踏诚郡王的机会。
  “微臣附议!”
  “微臣附议!”
  听着这一声声附议,诚郡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犹在狡辩:“陛下,他们是合起伙来污蔑微臣,您莫要听信了他们的谗言呐陛下!”
  吴备冷笑,从袖中暗袋取出一沓书信:“此乃过去十八年里,诚郡王与落霞镇那边的往来书信,请陛下过目,一辩真伪。”
  自有太监上前取走书信,交由禄贵呈给建安帝。
  诚郡王霍然抬头,目眦尽裂。
  叛徒!
  吴备扯唇,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从他被割了喉咙,丢到乱葬岗的那一刻,什么忠心忠诚通通不作数了。
  他要周元骞死!
  他要周元骞不得好死!
  建安帝象征性地翻阅几封书信,心底越发失望,抄起镇纸,猛地砸向诚郡王。
  “混账东西!”
  诚郡王被这一下砸得头破血流,声嘶力竭争辩:“皇伯父,这些都是伪造出来的,求您信我啊!”
  “是他们!”诚郡王指向看戏的五位郡王,“是他们害我!”
  五位郡王:“?”
  五人跟下饺子似的,扑通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