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所以在给对方发消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更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们之间,从一开始谈论的就是一场真实的婚姻。
  季盏明也无比清楚这点。
  在打那通电话之前,他就考虑过各种模式。
  恋爱合约、协议结婚、短期婚姻、假结婚……
  发现意义都不大,那必然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而一段经年累月的长期稳定婚姻,还是假的吗?
  他深知自己不会随便选个人提出这种“合作”,但凡换个人,也根本没有可行性。
  没有爱的长期婚姻,听起来多吓人。
  一般人或许图便利,容易会被眼前利益所诱;又或者不明白这个决定背后的深重,多年后难免后悔或中途毁约。
  但林云序不同,他太聪明,又足够成熟理智。
  不用季盏明多说,他就已经能把事情从根源处想透,再去权衡其中利弊,判断自己要不要接受。
  林云序知道自己在干嘛,一旦他做出决定,就说明这是他真心想要的,谁也诱导不了他,也勉强左右不了他。
  他们处在相似的困境,都不需要爱情,那在这场寡淡的婚姻中他们是绝对平等的,谁也用不着亏欠谁。
  至于离不离婚这一点,二十年后爷爷不在的时候,对季盏明来说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了。
  但林云序父母仍健在,如果真能合作到那么久,说明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季盏明将最后是否要离婚的选择权交给对方。
  合作得好,从此以后他们都不必再被婚姻这件事浪费心神和精力,双方家长不再担忧,他们的生活和现在也不会有很大区别。
  一劳永逸,皆大欢喜。
  最重要的问题达成共识,林云序从一旁拿出打印的两份清单。
  “虽然已经决定要结婚,但有些细节还需要讨论,我简单罗列了一下,有意见可以再提。”
  然后他就看到季盏明同样拿出了整理好的两份文件。
  林云序:“……”
  他一边欣慰,自己的搭档同样成熟稳重、思虑周到,能够跟上他的节奏。
  如果是个什么都没有准备好,脑门一拍就提出结婚的人,他理都不会理。
  但一边又惆怅,这人城府深,得打起精神仔细应对。
  在对方伸手接过一份清单的时候,林云序手停了下,轻微的拉扯力量让季盏明抬头看向他。
  林云序这才手一松:“既然是真实的婚姻,那婚姻中的义务有哪些,季先生可知道?”
  季盏明垂头扫了眼对方列举的条件和需求,轻描淡写道:“林先生出身律政世家,不如劳烦林先生解释一下?”
  林云序也同样在扫视着对方给的文件,闻言抬头看了眼对面从容疏离的男人。
  “那不好意思了,没能继承林家的家学渊源,不过我倒是可以为季先生用7种不同的语言翻译出来。”
  “据我所了解的义务大概有忠实、尊重、同居、重大决策共同决定,如果林先生不是柏拉图,并且觉得有益于身心健康,或许还包括性生活。”季盏明清楚,这些问题避不开的,怎样都得在婚前拿出来讨论明白更合适。
  男人的声音平静,古井无波的用笔在纸面上圈出一个重点,说完头也不抬,彬彬有礼地朝林云序掌心向上示意了一下。
  林云序觉得这个“请”的动作翻译成中文大概是:“翻译吧,7种语言。”
  “……”
  林云序笑了下,并不随着对方的话走:“义务的意思有情愿、志愿、应该,季先生是哪种?”
  “还有第四种,不履行。”季盏明反问道,“林先生希望我履行吗?”
  林云序佯装惊讶:“季先生不能履行吗?”
  季盏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对上了面前青年的视线。
  淡淡的茶雾中,对方目光清亮,脸上带着清浅笑意,看似温柔,却美得不会让人轻视。
  他有种属于上位者风轻云淡、轻飘飘就能将人拿捏的气质。
  很精准微妙的词。
  不是问“想不想”,而是问“能不能”。
  后者含义不仅包括了前者的主观意愿,还有是否具备该能力的意思。
  如果忠实、尊重这些义务不能履行,那就是对合作不真诚,品性存疑,暗含这段婚姻或许会有多种隐患。
  如果指性生活不能履行,是身体有问题还是心理有问题?
  他们结婚那么久,难不成一辈子当苦行僧守活寡?都是成年人了,大可以对欲望坦诚一些。
  不管是哪一点有分歧,面前的青年恐怕都会终止商谈,然后离开。
  他甚至还以一个惊讶的反问表明了他自己“不排斥履行”的态度,狡猾地将一个棘手的答案就这样轻而易举抛了出来。
  然后把季盏明推到一个需要正面回答的境地。
  季盏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缓缓开口:“能。”
  林云序从容地点了一下头:“很高兴达成共识。”
  他继续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垂头无声笑了出来。
  他忍着笑解释道:“我在国内待得不多,常常要出差。”
  “所以为了生活和工作方便,我一般住在瑞士或伦敦,不管是同居还是其他什么,季先生不必有心理压力,我们见面会很少。”
  在瑞士是因为国际组织云集,林云序参与的大多会议在那里,伦敦则是他所在的综合语言服务集团lt的总部坐落于此。
  “大多时间在国外?”
  男人的声音有些轻,像是在思考。
  “嗯。”林云序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在国外,意思就是很难找到人?”
  林云序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没开口面前的男人已经淡淡道:
  “林先生的父母家人找到我很容易,我爷爷如果想和你联系感情会比较麻烦,是吗?”
  “……”
  林云序觉得完全有可能。
  俞宜凌和林章很看重家人,一旦林云序和季盏明结婚,那么季盏明也就成为了家人。
  寻常看望他、关心他身体,又或者一起吃顿饭,这样的情况应该不会少。
  尽管是善意的存在,但如果当事人不需要,就是麻烦。
  而季盏明的爷爷大概很难碰上他的人和时间。
  说明季盏明需要打起精神应对他父母的可能性更多。
  林云序:“所以?”
  季盏明其实觉得对方常在国外也挺好,他们不用频繁见面。
  但还是毫不犹豫淡然道:“后续的风险补偿条款中让一成利吧。”
  林云序:“……”
  他没事逗这人做什么!
  尽管这是一段真实婚姻,但短期内不离婚只是理想情况,谁也不会赌人性。两人结婚,是有影响到另一方的风险存在的,如果对对方造成损失,自然得补偿。
  比如几年后,长辈释怀想开,觉得婚姻没那么重要,以致他们当中有一方想获得自由,要提前离婚。
  又或者婚后实在无法相处,导致毁约。
  还有婚后损害到对方的名誉等,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尽数写明。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行。”
  林云序面上没有暴露任何心绪,缓缓开口:“季先生一心专攻技术,不深入公司管理和资本运作真的太可惜了,我瞧着季先生这谈判能力不输专业人士。”
  听到这话男人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所影响。
  不急不忙地将手中的文件翻了一页:“算了,免得在谈判桌上碰到林先生这样的。”
  林云序随口道:“林先生就这一个,不也被你谈判成功了?”
  “亏林先生不计较。”
  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将各自的需求整合,直至最后的拟稿双方都同意下来才结束。
  林云序的神经也松了些,除了谈论正事,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话要说。
  于是两人起身准备离开。
  林云序拿起外套,一边开口道:“下次见面我会带着律师,还有体检表,包括心理健康评估,季先生准备好后联系我。”
  林云序要的不仅是一个健康的人,更是一个健全的人。
  这其中自然包括心理层面。
  说起来有些冷漠,但事实就是,他同意这段婚姻是为了解决问题的,而不是增加麻烦和隐患。
  不谈感情,只谈合适的结婚对象,他必然要选择客观条件上顶顶优秀的。
  季盏明充分理解这一点,他应了下来。
  如同之前几次见面那般,季盏明把林云序送到车边。
  林云序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开口道:“季先生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就在他要上驾驶座时,听到了季盏明的声音:“林云序。”
  林云序有些意外,扭头看向对方:“怎么了?”
  “季盏明。”季盏明的声音沉静,不带有情绪波动道,“以后直接叫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