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林云序的家世是好,只是不管是俞家还是林家,都是偏向书香清流世家,这种底蕴极其深厚的家庭也讲究名声。
  且一医一律,专业单一,就算有极广的人脉,但跨领域收拾他的程度有限。
  何况光脚不怕穿鞋的,许滨当初敢搏一搏得罪他,无非就是看中对方更顾忌影响,更不愿把事情闹大。
  但在涉足多个领域且杀伐果断,创立了一整个先锋企业的生意人面前,许滨很难再抱有侥幸心理,去耍那些小聪明。
  “许先生。”
  男人的声音让许滨陡然一惊,背后蓦地冒起冷汗,勉强扯出一抹笑看向季盏明:“季总。”
  季盏明的声音平静道:“我们暂时还不想被外界打扰,所以希望不要让我听到相关小道消息。”
  就算要公布林云序已婚情况,季盏明也不想是被他人怀揣着恶意以爆料的方式公布出来。
  许滨连忙应声:“自然,我肯定不会出去乱说。”
  见两人没有意愿再和他说话,许滨求之不得。
  别说扩展人脉了,他现在只想降低自己在他们那里的存在感,巴不得再也不被想起来。
  他继续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林云序带着浅淡温和的笑意朝他点点头。
  尽管他不喜欢这个人,但没有深仇大恨,不至于不依不饶,当初的事在他这里早就了结了。
  见人匆忙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林云序才缓缓开口:“瞧你把人家吓的。”
  “我又没做什么,他心里有鬼,才觉得恐慌。”季盏明目光落向远处的风景,思忖道,“不过我对他所在的公司有点失去信任倒是真的。”
  林云序笑了下,季盏明不是公私不分的人,对方一定有他合理的考量。
  所以他没有置喙什么,只是感叹道:“客观来说,他转行的方向其实还挺不错的,和原职业也有关联。”
  说起职业,季盏明不禁有些好奇:“所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进入这个行业?”
  林云序手臂搁在栏杆上,眉眼弯了弯:“我觉得你可能更想问的是,我怎么没学医也没学法。”他偏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大多数人都是这么问的。”
  “所以我给大众的答案是,兴趣爱好说不准,单纯喜欢。”
  季盏明问道:“那给我的答案呢?”
  “其实没有多么喜欢,纯粹是想要一个未知的方向和一个难点的目标。”林云序反问,“你不觉得不管是学医还是学法,家里都会给我筛选出一条最好的路线吗?”
  “然后,还有点较劲的意思。”
  “较劲?和大众较劲?”
  家里人都会尊重他的想法,大概不会是和家人较劲,那么就只有外界了。
  季盏明几乎可以料到,无论林云序在医学又或者法学界取得了多大的成就,大家对他的评价也只会是依靠家里铺路。
  似乎一切都会变得理所应当,好像他的所有努力都会被埋没。
  林云序摇了摇头:“不是,不管我选哪个行业,不喜欢我的人总有说辞,哪能在意得过来?”
  “就只是和自己较劲,在一个我家人也不了解的领域,他们无法给我提供相关的建议和帮助,我又常年在国外,发生各种事情只能我自己解决时,我觉得我也能做到最好,我想试试看。”
  林云序笑着继续道:“所以我筛选出一些专业后,进行了抓阄。”
  季盏明:“……”
  不太像林云序这样稳重的人能做出来的,可当他真做出来的,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合理。
  “试试看?难道不是你觉得你自己必须做到最好?”
  青年如此谨慎,一定不会认为自己“试”的容错率很高。
  林云序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这么说倒也没错,要是离开了家庭的庇护,我就不行了,那多丢人啊。”
  “都说了,我的形象和面子很重要的。”
  季盏明心里蓦地有些软。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
  已经彻底到了夜里,灯火辉煌的酒店过于璀璨夺目,远处的自然风景仿佛也黯淡了下来。
  山脉隐在了黑暗中,只隐约看见起伏的剪影。
  月光下的湖泊倒是波光粼粼,闪着明亮的星点碎光。
  林云序有些百无聊赖,偏头正要说话时,就看到了男人专注看着风景的目光。
  他看得很平静,却又那么认真,仔细描摹着山水风光的每一寸,尽管那些风光已经远不如白日绝伦。
  林云序不禁愣了下,想到了家里的那些照片,也是在如此的目光下拍摄出来的吗?
  他没有打扰对方,全然安静下来。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察觉到男人偏头看向他时,林云序才开口问道:“这是你第一次来瑞士?”
  “不是,以前工作和私人旅游都来过几次。”
  林云序又问:“那你是第一次看这边的湖泊和这个角度的山脉?”
  “也看过几次。”
  林云序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了:“那你还看得这么认真干嘛?”
  季盏明对上他的目光,反问道:“看多少遍会改变它的客观美感吗?”
  林云序一顿,摇了摇头:“不会。”
  季盏明垂头低笑了下:“是你觉得习以为常,所以变的是你。”
  林云序也笑了:“那看多了,看腻不就很正常?”
  季盏明摇了摇头:“不是的,夜里和白天不一样,每个时间点不一样,天气、光线、角度也会造成不一样,如果再仔细看看,色彩、形状、波澜的起伏,甚至每眨一次眼,都会不同。”
  他依旧是如此平实的进行陈述,不带任何充沛的情绪。
  可在静谧地夜色里,却让人感觉到几分安稳的温和。
  他叫他的名字:“林云序,每一个风景,你都没有机会再看到完全一样的第二遍了。”
  林云序心里蓦地变得潮湿,一股很复杂的感受如同被风掀起的湖面。
  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他未必不懂,甚至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知道。
  但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多少?
  这样一个快节奏的时代,大家都在寻找新的风景,都在捕捉更大的刺激。
  有哪些人会因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而长久驻留,觉得满足?
  这人居然会因为第一眼和第二眼这样无法辨明的不同,都觉得值得被好好珍视欣赏?
  “季盏明,可是我看不到不同。”
  林云序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轻声道。
  从小到大,或许是为了补全因为外界影响带来的欠缺,本就宠爱他的家人对他几乎是无底线的纵容。
  在任何物质等世俗方面,林云序想得到什么,大多都很容易。
  甚至不用想,就已经被摆在了面前。
  所以他对一切也都习以为常,很难再被激出多么新鲜汹涌的感受。
  总觉得见过很多,于是常常忽视,甚至轻视。
  渐渐地,他无法再从这些中获得抚慰和压力释放。
  他做不到的事,可有人就这样平和地感受到,并经年累月的体验着。
  “季盏明,你听到了吗?我看不到不同。”
  季盏明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因为你对这个世界没有探索欲。”
  青年脸上不再挂着社交性质的笑意,距离感愈发明显,仿佛无法抓住,缥缈不定。
  他神色认真坦然,承认:“我是没有,人一定就得觉得这个世界美好,值得探索吗?”
  林云序看向季盏明:“我觉得,只有家里是乌托邦,外面的一切都很烂。”
  季盏明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外界的态度,不委婉温和也不正面。
  林云序说完,就见季盏明低头轻笑了声。
  “?”他反问,“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你爸妈说得对,他们说有些词你觉得影响形象时,会混杂着各种其他语言一起说。”
  “觉得这样别人会在脑子里多加一道转译工序,能减弱母语带来的攻击性,加上对外语不熟悉,乍一听显得没有那么没礼貌。”
  只是林云序在外少有明显的情绪起伏,这样的场景大多只在家里和兄弟姐妹们斗嘴时才能看见。
  刚刚那句话里或许有“烂”字,青年也是如此,甚至叽里咕噜用多种语言强调这个字,明明语气还是温和的。
  林云序:“……”他深呼吸一口气,“他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季盏明上扬了一下唇角,想到了他出差前和林章俞宜凌吃的那顿饭,笑意又缓缓落了下来,是说了很多。
  得知他要来伦敦出差,他们挺高兴,似乎笃定他和林云序一定会见面。
  当时俞宜凌感叹了句:“真好,能有人和稳稳一起玩了。”
  季盏明那时候其实还并不确定自己一定会去找林云序,于是顿了下,缓缓开口道:“和他一起玩的人应该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