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不说,”乔书亚郑重地摇摇头,认真地说:“先保密。”
  傅隋京心中暗喜,幻想着明天就能尝到的甜头,自然是好心情,可是还维持着语调不变:“我知道了,老时间。”
  “嗯,老时间。”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只有巷子尽头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还在尽职地站岗,乔书亚看不明傅隋京脸上的神情,也无法从他的语气中判断他是否还在自顾自恼些什么,只能试探性地问道:“那我先回去啦……晚安?”
  傅大少爷对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进屋,端着少爷腔,矜持道:“晚安。”
  他端的自然是一副优雅高贵的少爷做派,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走出几步路远立马就拨通了邱朔的电话,语调里尽是喜上眉梢:“喂?哪儿呢?”
  傅隋京按照邱朔给的地址叫了辆出租车,出租车一直开,直到他都有了朦胧的睡意,司机才出声提醒道:“到了。”
  这是一栋近郊的独栋别墅,傅隋京在车窗紧闭的出租车里都能感受到来自屋里的动静,耀眼的派对灯光从后院的位置向四周弥散开来,将黑夜照得宛如白天。
  他下车按响门铃,没过几秒钟,门开了。
  富有律动感的旋律和开足了马力的冷气嗖的一下一股脑儿钻了出来,邱朔向他递来一瓶啤酒,扫了他一眼,故意揶揄他:“什么风把傅大少爷给吹来了?”
  傅隋京颇有些喜上眉梢的意思,并不在意邱朔说些什么,挑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后,抿了一口酒,缓缓道:“他们玩得怎么样?都还开心吧。”
  “他们开不开心我不好说,但你是挺开心的吧。”邱朔话里有话,自顾自跟傅隋京碰了个杯,笑了笑说:“真不愧是傅少啊,想要的猎物两天之内就能拿下了,战无不胜啊。”
  傅隋京闻言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向他。
  “别这么看着我,佛罗伦萨就这么大。”邱朔咧嘴笑了笑,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和乔书亚正双双迎着晚风望着远方的日落,乔书亚接过傅隋京递来的红酒小口地抿着,悬而欲坠的夕阳照亮了两人的侧脸,他们两个挨得很近,笑着望着对方。
  “傍晚小虎去买吃的路过老桥,他不敢上去跟你打招呼,偷摸拍的。”邱朔说,看了一眼傅隋京,话里有话:“蓝眼睛。”
  邱朔的眼神来回扫过手机屏幕上的两个人,最终定格在乔书亚的身上,他的金色卷发随风飘扬,蓝宝石般的眼睛在余晖下波光粼粼,流露出无尽的纯真与美好。
  邱朔思索再三,缓缓开口:“你真是丧尽天良。”
  “你什么时候变大圣人了,玛丽亚。”傅隋京扫了他一眼,嘲笑一声。
  就在这时,傅隋京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放下手中的酒瓶,从衣服口袋里将手机摸了出来。
  邱朔往屏幕上瞥了一眼,被对面发来的大尺度照片刺得移开了视线,“还在用两部手机聊呢?”他抿了一口酒,中肯地评价道,“你这部手机吵得像个鸡笼。”
  傅隋京反咬一口,“管好你的小三小四小五吧。”
  照片发了没多久,紧接着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傅隋京瞥了一眼来电人,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往门口走。
  混杂着震耳欲聋的音乐,邱朔在后面追着问道:“那蓝眼睛呢?”
  傅隋京匪夷所思地望向邱朔,说:“骗人上床还想那么多,你情圣啊。”他转身要走,敷衍地拍了拍邱朔的后背,接着说:“大不了多给他点钱,你知道我从来不会让人吃亏的。”
  邱朔望着他打车的背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只是斜斜地倚靠在门廊的墙壁上,试探性地问道:“过两天有个派对,小虎点了不少模特和鸭子,还是在这里,你来不来?”
  傅隋京拦下出租车,关上车门后又摇下车窗,探出脑袋给他抛了个飞吻,意味深长地说:“使命必达。”
  他话音刚落,出租车缓缓驶离,只留下车胎碾过砂土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邱朔望着车尾灯忽明忽暗,最终消失在转角的角落里。当他再回到喧闹的室内,望着五光十色的吊射灯与光怪陆离的人群,只有他刚刚落在吧台的手机冒着莹莹的白光,手机屏幕上是那张周小虎远远偷拍的照片。
  邱朔没有去碰手机,甚至莫名与它保持着一个距离。可是他的眼神来回游离着,最终好像受到某种魔力指引一般,鬼使神差地定格在了蓝色眼睛的男孩身上。
  傍晚的天光,落在他线条优美侧脸上的每一寸光都那么刚刚好。邱朔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起来,他喉头微滚,急忙上前一步摁灭手机屏幕,猛地灌了一口酒。
  第6章 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声
  八月,正值假期,教堂里的游客络绎不绝,一直到下午都有些人满为患的意思,萨穆尔神父忙得分身乏术,好不容易得空时,忽然瞄到乔书亚正端着几个旧烛台往教堂后跑。
  “joshua!”他没来得及多想,一声呼唤先于他的思考脱口而出。
  乔书亚脚步猛地一顿,茫然地回头寻找声音的源头,就见萨穆尔神父神色匆匆地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时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昨天你说的那个朋友,后来如何了?”
  乔书亚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神父是在说傅隋京的事情,他思索了一下,中肯地评价道“感觉是个好人,就是感觉脾气有点怪。”
  萨穆尔闻言点了点头,有几句规劝的话却迟迟不知道怎么出口。
  他知道由于那场悲剧般的车祸,乔书亚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丧失了走进过一段亲密关系的能力。
  在小小的他眼中,一切都是那么不可靠,都是那么摇摇欲坠,没有保险。
  那些在孤儿院的岁月里,友谊也显得格外不可靠,也许今天结识的朋友,明天就找到了领养家庭,再也不会回到那里。在过往那些或是喧闹或是死寂的日子里,他都孤独得像一个孤岛一样,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去观察别人,甚至是自己。
  急于获得一段亲密关系尽管显得危险无比,但萨穆尔不能因为他只是渴望一个朋友而说些不动听的话。
  “两天的时间太短,joshua,不足以叫你认清一个人的脾性,”萨穆尔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接过过乔书亚手上笨重硕大的烛台,耐心地说:“再多花点时间好好认识我们这位新朋友怎么样?”
  “游客已经走得差不多,时候也不早了,今天你就先走吧。”萨穆尔温柔地笑了笑,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乔书亚的头发,从乔书亚的身边走过。
  他很高,目测有将近一米九的样子,却不结实,是那种匀称修长的类型。
  他的鬓发被整整齐齐地归至耳后,全然没有他这个年纪常见的邋遢和不修边幅,就算仅仅只是站在那儿,修生黑袍服贴平整地勾勒出他的身形,显得整个人挺拔简雅,更别提当他迈着步子行走在这个文艺复兴时期的哥德式教堂中,周身散发出一种禁欲高贵的气质来,可是如果仔细望向他的深邃的眉眼,就能发现他那双眼尾双向下垂的眼睛在每一个抬眼的瞬间都流露出一种悲悯的神情来,正是他那种怜爱万物的眼神使他虽然看上去像神圣的雕像一样遥不可及,却又无限接近稠广的人群。
  乔书亚望着萨穆尔端着银制烛台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一方面,他很清楚两天的时间远不足以让他真正交到一个好朋友,他对傅隋京的了解还太少太少。况且始终萦绕在那人周身的,一种莫名的感觉总让他有种控制不住想要后退的感觉——他感到不安。
  尽管在这个遍地都是爱与浪漫的城市,他仍然感觉到一种难以自控的不安感,却又无法从傅隋京那无懈可击的恣意神情上看出任何异样。
  可是在另一方面,他很清楚自己渴望进入到一段亲密关系当中。在佛罗伦萨每一个余晖似火,残阳的金光点燃大地的日暮与傍晚,他都渴望能有人与他在阿诺河边大笑后相拥。而恰恰是傅隋京给予他的,那种明确的肯定的被选中的感觉——就好像久旱逢甘霖的大地,他那贫瘠荒芜的内心也渴望一段亲密关系,可以让他向自己证明他不是漂浮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的鬼魂。
  所以即使是明知道有那种难以自控的不安感,他还是想呆在傅隋京身边碰碰运气,只是为了某天傍晚彩票式的相遇——那种生活突然被赋予了意义的幻觉。
  难道这样也是错了吗?
  乔书亚有些失魂落魄地缓缓走出教堂。
  他垂下眼眸,只是盯着眼前的路,却忽然视线中冒出了一捧巨大的鲜花,大到占据了他的所有视线,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口哨,他错愕地抬头。
  “怎么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傅隋京一张浅笑着的帅脸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花束的正上方,深情地望着眼前的人。
  乔书亚正对上他那双收纳着无线柔情的双眼,感受到自己心脏难以自抑地疯狂跳动起来,从耳垂处攀上一抹绯红色,难以置信的望着傅隋京的脸反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