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就好像那些平常的日子又沉甸甸地落到了他的手中。
  打着铃声的自行车从他们身旁慢悠悠驶过,“真划算,夏天没有这样的时候。”乔书亚点点头。
  “是啊,”宋丞飞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仰头豪饮一口冒着气泡的橙色液体,喉结随之鼓动,他哈出一口凉凉的气,“来得有点晚了,但正是时候——最后两瓶了。”
  汽水渐渐见底,宋丞飞小跑着去还玻璃瓶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乔书亚的声音,没头没尾的一句:“真的很对不起。”
  叮咚。
  玻璃瓶身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瓶身上凝结的小水珠滚落在地上,洇出了一小片潮湿,老板笑着跟他说了一声“——ciao.”
  宋丞飞回身,乔书亚咬着下唇,像是在挣扎着措辞。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他想了一番说辞,想说抱歉宋丞飞一落地还得上医院找他,抱歉第一天上学就让他遇见这种事,可是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太不真诚,这么说又对人家有什么好处呢?
  他小的时候,就要不停地麻烦、拖累别人,就连长大了之后,也要这样给别人造成困扰。
  宋丞飞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就请你瓶汽水,说什么谢不谢的。”
  乔书亚摇摇头,“不是的,我……”他无助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是我真的给你造成了很多麻烦……”
  他话音还没落地,宋丞飞顺势牵过他的手指了指自己,有模有样道:“麻烦?”两个刚刚拿着冰镇汽水的手掌心冰凉,此刻贴在一起,渐渐暖了起来,“我也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啊。”
  “这不是麻烦,joshua,你一定要知道,”他闭上眼,非常严肃的摇摇头,蓦然睁开双眼时,洋溢出一种温暖和煦的笑容,“这是帮助,是互相的。”
  乔书亚任由自己的手由他牵着,好像抓住了什么光明的东西,一时竟被吸引了过去。
  “我有这个机会能够帮助你,如果你有这个机会,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助我的。”宋丞飞说,“所以你不欠我什么,也并不是我的麻烦。”
  他眨眨眼:“只是我先你一步罢了,仅此而已。”
  乔书亚垂下双眸,眼圈有些红了,晚风一吹,卷曲的金色额发遮住他的双眼。
  无以为报,他心想,自己无以为报了。
  宋丞飞也垂下脑袋,从这个视角,他看到乔书亚若有所思的金色毛茸茸脑袋。晚风强些的时候,他们的衣摆和发丝在风中飞扬,宋丞飞伸出双手揉了揉乔书亚的脑袋,好像要把那些胡思乱想揉搓出他的脑袋里似的,“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乔书亚倏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期待地仰头望向他。
  宋丞飞转身,和他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四周热气消散,不再那么难耐。“今天课上老师提到的画,”他说,“我想和你一起。”
  乔书亚想了起来,美院每个学期都有一次义卖活动,征集学生们的美术作业,通过公开拍卖的方式筹款,然后将活动所得捐给托斯卡纳当地需要帮助的人。
  “今年是最后一学年了,算起来是我们最后一次参加这个义卖了。”宋丞飞深吸一口气,看着乔书亚的眼睛,“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幅画,可以吗?”
  乔书亚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宋丞飞和他不是一类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他来到这里,是来准寻他所想的与爱的,等到毕业之后,他就会回到他的国家,他自己的世界里去。而这些他们所一起度过的青春剧般的日子,就像那些结束了的学期一样,一旦消逝就再难被寻回。
  还会再见面吗?留下些什么吧。
  乔书亚点点头。
  宋丞飞长舒一口气,偏头对他相视,笑道:“我明天晚上来接你。”
  冲上二楼的傅隋京半天没有动静,这样一直到深夜,邱朔有些坐不住了,也不是怕他在楼上出什么事,就是好奇傅大少爷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于是踩着拖鞋啪嗒啪踏上了楼。
  房间的门虚掩着,从里面没透出一丝光,邱朔一巴掌推开门,迎面被一股酒味儿熏得脑门儿发晕,傅隋京靠着床边坐在地上,身边滚了一圈洋酒瓶子。
  傅隋京压根儿没洗澡,颓了吧唧地蔫坐在地上,身上挂彩的地方伤口已经凝固成夹杂着灰尘的血黑色,从邱朔那个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他身上破烂的麻料衬衫领口大敞,一只手不知为何死死拽着胸口的银色吊坠,不断放在唇边摩挲着,亲吻着。
  邱朔一下子就愣住了,一下子忘了心疼自己那几瓶珍藏酒。
  这他妈跟着魔了一样。
  邱朔朝里头“喂”了一句,傅隋京像个死人一样毫无反应,连动都没动一下。
  邱朔撇撇嘴,看也不看就从一边桌子上拿起本书朝傅隋京扔了过去,偏了分寸,没直接砸到他头上,砸翻了一旁的洋酒瓶。
  哐!
  像保龄球一样一个撞一个,哗啦啦倒了一地,瓶身咕噜噜滚到傅隋京身旁,他不说话,捡起来就往嘴里倒——一滴不剩。
  “我操……”邱朔骂骂咧咧地走到他身边,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调侃道:“说真的,我都不想碰你,一股臭味。”
  傅隋京挨他一脚,随手捡起个酒瓶就往邱朔的方向掷了过去,后者施施然闪身一躲,酒瓶撞上墙壁,哗啦啦碎了一地。
  “少爷你歇歇吧行吗,你看看你现在这鸟样,”邱朔双手插兜,一屁股坐在傅隋京正对面的窗沿上,啧啧道:“我他妈要是那小孩,看见你都要报警了。”
  “……他根本不看我。”沉寂了半晌,傅隋京终于出声了,邱朔差点被他这嗓子吓死,都他妈要哑成六十岁了。
  傅隋京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他身边有个傻逼像宠物狗似的围着他转呢”他还想说些什么,顿了半天,结果什么也没说出来,只骂:“操……”
  邱朔心说到底谁现在更像狗?
  “还有个别人?”
  傅隋京点了点头,这是月光才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邱朔终于看清了他的双眼一片血红。
  邱朔一时语塞,看见他这副样子,也再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来,两人沉默半晌,他只说:“我早就劝过你。”
  “什么魔鬼,什么富士康……”
  “是浮士德。”
  傅隋京被月光照得烦了,悻悻地缩回一旁,也没再还嘴,痛苦地闭上双眼。
  邱朔叹了一口气,说:“你真喜欢上他了。”
  傅隋京没摇头,可也没点头,烦躁地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想见他,我得和他说话,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眼前一个发黑,噗通一声又摔回了地上,摔得他半晌都没反应。
  邱朔听得想吐,巴不得他赶紧去死,“你丫还找个屁啊,看你这样肯定上人家那大闹一通被赶出来了吧?人家今天肯定不乐意再看见你。”
  傅隋京没说话,大概是觉得他说得对,沉默片刻说:“那我明天去。”
  邱朔没接话,眯起一双凤眼打量起他,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末了还是道:“咱先别说今天明天的,我现在问你啊,你到底想要拿他怎样?”
  傅隋京抬眼望他,喘气喘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上去真像命不久矣。
  “你算算看,现在十月了,再没过多久,我们可就要回国了。”邱朔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表,提醒道:“你喜欢打拳,哥几个知道,也都支持你追梦——可我们说了不算,捏着你命根子的人是你老爹。等你一回国,又少不了跟他因为这事吵起来,他非逮你去公司不可。到时候一堆破事闹起来,你哪来的三头六臂再顾这个小情儿?”
  邱朔诚恳道:“再说,虽然我不知道他在这里的生活怎么样,但是人家不见得愿意放弃在这里的生活,跟你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吧?到时候你怎么办?既然现在人家主动跟你分开了,给你省了一大笔麻烦,为什么不就趁这个机会断了呢,隋京?”
  傅隋京听着听着,身子凉了半边。
  他很久都没再说话,久到就连邱朔都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准备就这样放弃的时候,傅隋京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话。
  “我明天得去找他。”
  第35章 冤家路窄
  虽然天气不再炎热了,托斯卡纳的阳光却依旧闪耀。从高处的阳台上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播报声,似乎是再过几日将有一场特大暴雨。
  乔书亚的精神终于逐渐好了起来,下课之后他别过宋丞飞,约定了晚上六点在家门口碰头,他慢悠悠地往家走。
  大约离家还有五十米左右时,他远远看见门前那堵矮墙上趴着邻居家的那只猫。
  和往常不一样,它没有跳下墙头去寻觅丛生的花朵或婆娑的树影,却也不愿离去般的驻足在窄窄的墙头上,远远地望见了乔书亚的身影便喵喵地叫个不停。
  乔书亚伸出一根手指,猫咪就仰起头亲昵地蹭他,正当他困惑时,忽然一声颤抖而高亢的声调在空气中划出失控的弧线,从屋内被飞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