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傅隋京双眼微眯,细细地打量着邱朔,半天也没有言语,也不知道是觉得他此言在理,还是在搜肠刮肚地琢磨着如何反咬一口,最终怪声怪调道:“……嘁,看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自己倒是火烧屁股。”
  邱朔:……
  此人简直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白费他唾沫。
  然而话虽如此,在邱朔离开后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这一段沉寂中,傅隋京都一目不错地默然望着病床上躺着的乔书亚——那样惨白,那样薄,像一尊易碎的陶瓷天使。
  可他本人却和这些搭不上什么关系,坚强得似乎给点水就能活,如若不是遇上了傅隋京这样天大的麻烦,恐怕日子能过得顺心得多。
  他没有什么费钱的爱好,在像他这个年纪的青年大多在抓耳挠腮地想着怎么挥洒青春和金钱时,他却在一栋四四方方的小矮房子里,怡然自得地按着自己的节奏度过佛罗伦萨的春夏与秋冬。
  他也绝不孤僻,甚至称得上讨人喜欢,不论是在大学校园里还是在教堂里,人们谈论他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与他气质相符合的,那种温暖和煦的笑意。
  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宛若绵羊般温吞,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的年轻人,却好像不论离了谁,都能独善其身地走下去似的。
  ——就仿佛没有人能凭爱恨将他一人私有。
  如果说傅隋京此前是妄图摘取金色羊毛的伊阿宋,那么此番波澜曲折夹杂着爱恨情仇下来,他也确实尝到了贪婪与背叛的恶果。
  要是论功行赏,那么他罪孽深重,绝不能落得“王子与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种美满结局,可此时此刻,他多想把真心刨开来给上帝看,他傅隋京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想要和一个人在一起过。
  人生的前二十余年里,他死犟着混了过来,谁都不服,嘴比死鸭子还硬,头顶三尺是天,仰头脖子耿得老直,没跟任何人服过软。可如今只要能和乔书亚在一起,他什么都无所谓了,哪怕是把头低到地里,沾一头的灰,他拍拍脑袋就认了。
  此后的两天时间里,肆虐的台风渐渐趋于止息,佛罗伦萨的水电等基础设施终于得以正常运作,连带着医院的各类布置被恢复常态,乔书亚也脱离了危险,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在这期间,傅隋京除了头一天因为满身泥水,实在有碍观瞻,而被邱朔连踢带踹地赶去收拾立整了以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待在病房里,寸步不离地守在乔书亚的床边。
  然而,从邱朔的视角而言,他很难分辨那究竟是一种守候还是监视——傅隋京僵坐在沙发上凝视着乔书亚的眼神,就好像下一秒用铁链把乔书亚拴起来都不奇怪。偶尔有深夜乃至凌晨的时候,邱朔赶来送些什么东西,都能透过病房门上的透明玻璃窥见里面,在生命体征检测仪幽幽的绿光中,傅隋京那种宛如凝视猎物般的眼神。
  邱朔内心大叫几声不好,察觉到傅大少爷状态越来越不对劲,且似乎有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架势,恐怕他要往某些宫闱秘事的奇异癖好上发展,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行为准则,当即决定还是走为上策。
  就在他离开医院的第二天,昏迷已久的乔书亚终于徐徐转醒。
  由于被照顾得很好的缘故,乔书亚在醒来时,除了该有的虚弱之外,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除了角落里那股宛若针扎般幽幽的目光。
  他微微一转头,枕头上留下些许褶皱,向一旁的角落里望去时,冷不丁地撞上了傅隋京晦涩阴沉的目光。
  百叶窗透进来的几缕晨光里,傅隋京那张昔日里精心捯饬的俊脸因熬夜而凝出一层灰调,青黑的眼圈深嵌在眼窝里,他那两片薄唇已不剩多少血色,领口松垮的衬衫袖口挽至腕间,不知是有意无意地露出了新添的伤口和淤青。
  他张口,声音沙哑低沉:
  “……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回归!!!
  第46章 倒带
  话音还未落地,乔书亚瞳孔猛地收紧,一阵寒颤瞬间沿着脊背爬满了全身,僵硬地扭头向一旁望去。
  那个熟悉的身影蜷在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额角以及胸口处点缀着大大小小的伤疤和淤青,细碎的额发几乎要遮挡住眼睛,与他以往那种骚包模样相比,此刻的傅隋京几乎像个刚打过一架的麻烦青年,然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眼神却直直地透过发丝,宛如舔舐般地在那双清澈的蓝色双眼上反复流连。
  有一瞬间的愣神,乔书亚竟恍然从那双不可一世的眼中,体味出了一种近乎卑微的神情。
  走廊上传来病人拖鞋的踢踏声,仿佛离病房里的沉默隔得很远很远,傅隋京蜷着的腿忽然一动,乔书亚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却没料到他只是缓缓站了起来,似乎还有点手足无措的意思。
  “我……”傅隋京谨慎地向前几步,讪讪地停在了床脚处,指了指门外,道:“我去喊医生,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要不要喝水?有哪里痛吗?”
  因为乔书亚的转醒,傅隋京身上骤然浮现出一种欣喜的轻松感,冲淡了那股原本萦绕着他的死人气息,此刻他只想跪坐在床头,一遍又一遍地吻过他的掌心,就像有罪者在神父面前虔诚地恳求宽恕,告诉他自己有多担心,有多害怕,害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害怕上次的争吵就是两个人之间永恒的句号。
  可是显然,乔书亚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僵直了身子躺在床上,脸上除了惊恐和警惕,半点表情也没有。
  傅隋京显然是被乔书亚眼中的提防给刺痛了,但考虑到他这几天来经历的一大堆烂摊子事,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乔书亚醒了过来,事情总也还是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想到这儿,他站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徒然松开,默默绕开床脚,屏息走到门口,“……我,我去告诉医生你醒了。”
  傅隋京出去没多久,一个专家模样的人就走了进来给乔书亚做了身体检查,好在他虽然送进医院时情况危急,竟也恢复地不错,再有一两天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不过后半句话是说给傅隋京说的,乔书亚本人全然不知——堂堂一个少爷,能做到傅隋京这个份上,也实在是没谁了,竟然要通过强行把人留在医院里,来可怜巴巴地尽可能延长一点两人待在一起时间。
  可是乔书亚终归不傻,从他醒来那天算起也有一个礼拜左右了,如果是有伤未愈那另当别论,可他好胳膊好腿的,叫他整天呆在病房里和傅隋京大眼瞪小眼算什么呢?
  每逢遇到这种时刻,傅隋京就开始装傻充愣,再不济直接摆到明面上装聋作哑也就算糊弄过去了,任凭乔书亚如何厌恶他也好,提防他也罢,只要他还能够和乔书亚两人独处在这样一个空间里,只要乔书亚还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存在,他就还能够自欺欺人地活在这样虚假的“同居”生活中。
  他太执着地想要回到过去了,哪怕是通过倒一卷早已物是人非的磁带,他也要回到那栋有着鸢尾花从和柠檬树的低矮平房里,一个人沉浸在同居生活的角色扮演中——他会在清晨买回两人份的gelato,顺手把新买来的鲜花插进花瓶,放在乔书亚醒来就能看到的窗台边,再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最后再提前把病房的窗帘拉开一道缝,让晨光能刚好落在床沿。
  纵使是这样,每当傅隋京的脚步声远远地从走廊上传来,乔书亚幽蓝的眼眸便似惊飞的蝶翼般敛去所有温和,顷刻间只余下夹杂着恐惧的戒备与猜忌。
  傅隋京提着新鲜的无花果推门而入时,那双他无比渴望能够摩挲的手,此刻正死死攥住被角,好像随时都准备跳床逃跑。
  他僵立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盯着乔书亚望了许久,说不出是隐忍还是痛苦的神情在他脸上回转了许久,最终变成了一个颇为勉强的笑,闷声道:“我去把水果洗了。”
  这简直是有点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的意思——要是放在从前,傅大少爷断然没有如此这般心性,够他锲而不舍地去讨取某个人的欢心,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乔书亚死缠烂打,就该拿出该有的态度来,按照邱朔的话来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算一巴掌扇到脸上来,你也要感恩戴德。”
  傅隋京端着刚洗好的无花果从卫生间走出来时,乔书亚正半坐在病床上,虽然身体已经无碍,但带着一种和傅隋京周旋许久的疲惫感,神情漠然地望向面前的电视。
  自从台风登陆佛罗伦萨以来,电视上除了灾情以外没有什么新鲜的消息,可如今随着台风势弱,一些重要的新闻也免不了被重新搬上荧幕——国际巨星海伦娜·萨沃伊的独子,萨沃伊家族神秘贵公子,傅隋京的订婚仪式。
  画面中的女主角笑意盈盈,在璀璨的灯光下与男主角相视而立,摩天大楼宴会厅里香槟塔流光溢彩,台上的傅隋京身着一身西装,身形修长挺拔,而站在他身旁的女生身姿婀娜,弯如月牙般的双眸有饱含深情地望向傅隋京,两人十指紧扣,戒指在灯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