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是了,他从医院回家后的第二天清晨,天旋地转的眩晕里,他抱起桌上的画……两幅包裹好了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画框——他竟就这样拿错了!把本该永远尘封的记忆,亲手送到了这个人声鼎沸、目光如织的台前!
  画布上,每一笔都熟悉得刺眼。
  这样一副从未打算示众的画,还带着信笔拈来的率性与毫无保留的热烈。颜料调和得过分饱满,橘色与金红几乎要从画布上流淌下来,似乎是要将当时胸腔里满溢的、近乎灼烫的情感,毫无技巧地、全部倾泻上去。
  两个并肩的背影靠得那样近,近到仿佛能听见画中人低低的耳语与心跳。
  而此刻,傅隋京转过身来,他眼中的情绪是如此的汹涌,以至于乔书亚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是听见他颤抖的声音,“我们曾经……就只差那么一点点了……是吗?”
  差那么一点点吗?
  乔书亚的心脏猛地一痛,像是结了薄痂的旧创被连皮带肉地揭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鲜红溃烂的内里。
  不是的,比那荒谬的多,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不是在那个再平常不过的炎炎夏日,他从集市上回来,鬼使神差地朝广场喷泉旁喧闹的人群望了一眼,与那双桀骜不驯的棕褐色双眼隔空对视,那么后来的一切纠缠、欢愉、啃噬心骨的痛楚与漫长的相互折磨都将不复存在。
  傅隋京唇吻翕动,声音嘶哑地传来,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意:“joshua,求你了……让我买下它……那是……”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究竟是那个烈日曝晒下的幻梦,还是他企图抓住的、证明过去并非虚妄的凭证都无从得知,宋丞飞一声冷喝打断了他未竟的遗言,“joshua!不要再和他纠缠下去了,这画不能……”
  所有的声音,台下渐起的窃窃私语,窗外逐渐复又猛烈的雨声,以及耳畔的轰鸣,都在这一刻褪去。乔书亚的世界骤然安静,静得只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
  他反复质问自己,在那样一个仓促的夏日,他究竟是被谎言迷晕了神智,还是冥冥中明知一切都是一个错误,却仍仅仅因为傅隋京真假参半着施舍于他的爱,于是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将错就错了下去?
  乔书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底仍没有一个答案,只是僵硬地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上那临时充当展台的矮阶,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台下有众多面孔,大多好奇而不解地觑着,乔书亚站在众人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抱歉,耽误了拍卖会的正常流程。”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传遍长廊,“这幅画。”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一种浓浓的哀伤。
  “——本来就不该存在,更不应该参与任何竞拍。”
  第59章 拍卖会(三)
  乔书亚从长廊一侧慌不择路地逃离时,正大雨瓢泼。
  匆忙的步伐踩过水洼,溅起一片片水花,他能听见身后人群被撞开,傅隋京不管不顾地跑了出来,他焦急的叫喊声被倾盆的大雨吞没,传到乔书亚耳中时,已成为了一串意味不明的尾音。
  雨水刹那间就打湿了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沉重地像一层裹尸布。
  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没想好究竟要去哪里,一片迷茫之下脚步渐缓,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要被傅隋京追上,此刻他终于听见了傅隋京在拼命朝他喊些什么:
  “等等!求你了!”
  傅隋京追了上来,他紧紧箍住乔书亚的双臂,之身挡在他面前,豆大的雨珠不住地顺着睫毛打湿眼眶,使得傅隋京的双眼发涩生疼,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乔书亚,看见后者认命般的闭上双眼,仍由雨水打湿他的面容。
  两个人如此这样在大雨中被淋成落汤鸡,时常是禁不住引人发笑的,可如今,他们两人脸上都有种心死般的绝望和痛苦,就这样无言相对半晌,傅隋京忽然松开了乔书亚。
  紧接着,乔书亚耳中传来扑通一声,他睁开双眼,
  只见傅隋京先是单腿屈膝跪在了地上,紧接着是第二条腿,缓慢而沉重。似乎是很不凑巧,他面前正好是一片泥泞的水洼,膝盖接触地面的瞬间,斑斑水痕夹杂着泥浆立刻蔓延了开来。
  他就这么跪在了乔书亚的面前。
  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流下,那些水珠顺着他的眉眼和鼻尖,最终在下颌处形成一道滴滴答答沃沃流淌的水幕,坠入颈间。
  他仰头望向乔书亚,突然意识到,混杂在雨水之中,温热而流淌不止的,是他的泪水。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我说过很多次,我知道我搞砸了一切。”
  “求你,不要离开我。”
  一瞬间,乔书亚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牢牢地攥住,痛得他无法呼吸。他看着跪在暴雨中的傅隋京,往日的那种恣睢和狂妄此刻在他身上消逝得一点也不剩,他的双肩低耸着,仿佛依旧耗尽了所有力气。
  “……起来。”他声音发颤,又细若蚊蝇,“别这样。”
  “我不起来,joshua,”傅隋京抬起头,看见乔书亚眼中的晦暗不明,凄苦地自嘲道:“除非你愿意原谅我,除非……你答应再给我一次机会。”
  乔书亚闻言闭上双眼,不敢摇头,却也绝不可能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冰冷的空气冷却心中翻涌的情感,他搜肠刮肚,试图说出点什么,可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地想,最终吐出口的还是那句:“……别再,逼我了,leo……”
  他此话一出,傅隋京心中猛地好像被砸了个大口子,闷闷地痛。
  他已经把此生从未有过的爱,耐心和卑微都袒露在了乔书亚的面前,一颗鼓鼓跳动的真心被他掏出来双手奉上,换来的却是乔书亚的为难和退却。
  傅隋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他曾犯下的错误有多么严重,即使是如今掏心挖肺地想要挽回,却也还是无济于事,到头来只能换来别人一句别再苦苦相逼。
  他兀自摇头,跪着向前微微挪动,积水被他拖出两道痕迹,他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一个拳:“我从来都不是要逼你,我从来都……”
  “我要的只是一个机会,joshua,一个能和你重新开始的机会。”
  “就像,就像你画的那样!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对吗?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呢?joshua,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乔书亚无法直视傅隋京的双眼。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给自己一个答案——在那样一个夏令营般短暂而绚烂的夏天,他究竟是爱上了眼前的这个人,还是仅仅只是……
  爱上了被人选中的感觉呢?
  未完成的命题就这样吊诡地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亟待他给出答案,他张了张嘴,终于一点一点尝试着组织语句。
  “我对你的……爱,就好像一个久旱逢甘霖的人。”他如此说道,“我所想喝的,其实可能是柠檬水。”
  “可是我太渴了,leo,”他喉头一滚,睫毛扑簌簌地颤抖着,“纵使你是一瓶我所无法承受的酒,我也举杯一饮而尽了。”
  所以才会如此痛苦。
  “那不就还是……”傅隋京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败絮般的笑,抬起头仰望乔书亚,他小心翼翼地将乔书亚的双手握在掌心里,轻轻吻过他湿漉漉的手背,“那不就还是有爱吗。”
  他这样小声念道,仿若喃喃自语。
  “只要一点点的爱就好,joshua,”傅隋京虔诚地望着乔书亚,跪在地上将他的双腿揽入怀中,双手战栗不止,“我们重新来过,我会弥补一切,我会成为那个值得你爱的人。”
  暴雨仍旧如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洗刷干净。乔书亚闭上双眼,仍由暴雨冲刷自己的脸颊,他的决心在一点点消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在十字路口徘徊,看不清过去也辩不明未来,宛如待宰的迷途羔羊,在岔路口来回蹉跎,内心备受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一个世纪,乔书亚睁开眼睛。傅隋京依然跪在他面前,仰望着他,眼中混合着希冀与绝望,像溺水之人望着最后的浮木。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出那些已经准备好的决绝话语。但当他开口时,说出的却是:
  “回去吧。”
  声音很轻,几乎被暴雨淹没,但傅隋京听到了。
  “你说什么,”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却夹杂着不安:“joshua,你再说一遍……”
  “我说,”乔书亚重复道,声音更加清晰,“回去吧。”
  第60章 贵客
  唰啦——!
  浴室内,氤氲的水汽蒸腾,滚烫的水流冲刷掉雨水带来的刺骨寒意和疲惫,暂时舒缓了某些人心中的不安与踌躇,乔书亚走出浴室时,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默然盯着傅隋京在厨房中翻找的身影,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