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沈亭之凝眸环顾了周围一圈。
  黄昏之际,落日余晖将两人所处的这片森林都镀上一层浅浅橙红色光芒。
  光芒虽然并不太明亮,但也足够沈亭之暂时出现夜视困难的眼睛,将周围树林中的具体情况收进眼中。
  ——什么都没有。
  不,也不算是什么都没有。
  只是没有找到文泽口中所说的那个强大怨鬼。
  除此外,在不到五米开外的树下,是有一个明显人为将落叶堆积起来的两平米左右面积。
  文泽顺着沈亭之停滞的视线望过去,饶是他脸皮都比城墙转拐处要厚,此刻都没忍住浮现出羞赧神色。
  “那个…是我之前守在这里时睡的地方。”
  沈亭之被这话堵到无语望天,良久,才找回思绪:
  “我记忆里…唐棣应该不是那种看着徒弟流落街头,睡大街都不管的人啊。”
  文泽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很是实诚回答:“不是师父的错啦。”
  “我每次出任务,师父都会给我五百左右维持日常开销的资金。但是吧,每次拿到手,不到一天,要么花完,要么弄丢。”
  沈亭之:“…你就没想过和其他人合作?”
  “怎么可能没想过。”文泽悲伤的像是走在路边被人踹了的狗,“可不管我和谁合作,最后的结局,都是一天后,两个人一起睡大街。”
  “我师父也不例外。”
  “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有被我霉运影响的,就只有小师叔你了。”
  沈亭之一时间都想不出能够安慰文泽的话,只好带着万般同情,拍了一下文泽的肩膀:“你命真大。”
  这样都还活着。
  文泽对这不走心的夸赞和安慰很是自傲:“嘿嘿,要不说我是这一代玄门天赋最高的呢。”
  沈亭之:…
  算了,孩子都那么倒霉了,就让他高兴高兴吧。
  沈亭之怀揣着十足耐心,等文泽从喜悦情绪中出来后,才开口询问正事:“那个怨魂什么时候会出现?”
  文泽惊讶:“小师叔你都没像其他人那样怀疑我!”
  他将这里有一个怨气堪比千年恶鬼的信息上报给玄术协会和九处那边,两方各自派了人来探查后,哪怕是师父,都犹疑了好几天,才表示信任他的话。
  唯一一个毫不犹疑相信他的,竟然是没有见几面,看起来很冷很难亲近的师叔沈亭之。
  面对文泽的讶异,沈亭之笑了笑,不徐不疾反问:“文泽,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不可替代的?”
  文泽想了几分钟,摇头。
  “是天赋。”沈亭之目光有些虚幻,“虽然天赋上的差距,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弥补,但它却是无可替代的。”
  “尤其是,在感知这一方面。”
  “文泽,你现在和师长相比,虽然要逊色许多,但在对怨魂感知上,哪怕是我,也不如你。”
  “你说这里有比千年恶鬼还要危险的怨灵,即便我没有探查到,我也相信,这里绝对有。”
  文泽感动到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向前就想去抱沈亭之,结果手刚一伸出去,就被打了。
  “看看你现在脏成了什么样,别来弄到我身上。”沈亭之声音瞬间冷下。
  文泽:“小师叔,你真善变。”
  “别给我扯其他有的没的。”沈亭之又敲了他一伞柄,“我要一个明确答复——怨魂什么时候会出来。”
  文泽诚恳摇头:“我不知道。”
  沈亭之:…
  得,他刚才就不该夸文泽那一番话。越夸越拉胯。
  “我之前都是守在这里,感受到怨气突然增多后就醒来。每次醒来那个怨魂就跑了。”
  沈亭之有些纳闷:“那么强的怨魂,竟然还会怕你?”
  “我也想不明白。”文泽疑惑比沈亭之还要多,“按理说我这种人应该是冤魂恶鬼最喜欢吃的。可它偏偏看见我就跑。”
  看见人就跑的怨魂…这倒是有些难办了。沈亭之垂眸思索。
  不过,倒也不是真的没有办法。
  就是要文泽付出一点小的代价。
  突然被沈亭之用阴恻恻目光盯着的文泽:他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很快,这不祥的预感就成了真。
  在阴恻恻笑着的小师叔拍了一下肩膀后,文泽视线又一次再毫无预兆的情况下陷入了黑暗当中。
  视觉被剥夺后,其余感知变得更加敏锐。
  尤其是,文泽要是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的在灵能怨气这一方面的感知能力。
  几乎是伴随着视觉消失同时,文泽就感知到了周围猛增的怨气。
  这些被他感知到突然增加的怨气,并不属于记忆中曾经感知过的那个怨魂气息。
  而是比那个怨魂气息还要高出百倍,另一类从未感知过的怨气。
  文泽在坚持几秒后,连正常站立都无法保持,“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一瞬间,文泽无比明白,这一次,他的性命大概率会丢在这里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拿出了从踏入玄门开始,就从未离身过的罗帕,沉声说:
  “小师叔你快走!不要管我!”
  他看不见,自然也不会知晓,这令人恐惧,将他这个玄门天才都压迫到站不起来的滔天怨气,就来自于现在正在保护的人,小师叔,沈亭之。
  黄昏时刻,本该还被未完全消散太阳光照射的小树林,被吹不散的铅灰色雾气笼罩。
  那是沈亭之自身,与手中适逢伞内所封印的怨气解封后,化作的实体。
  见慌张的文泽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沈亭之垂眸盯着少年看了好几秒,才恍然回神。
  操控着小纸人把地上的文泽扶起后,沈亭之走到他身边,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听得见的程度,才开口说话。
  “我没事。”青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欣,“你也放心,不会有危险。”
  文泽心中揣着万般疑问,最后都因为师父的话和沈亭之此前无条件信任打消。
  他抿了抿唇:“那小师叔我现在要做什么?”
  耳边静默了一瞬,沈亭之的回答夹在风声中传来:
  “等。”
  第17章 出现
  文泽不可置信“啊”了一声:“什么?”
  沈亭之从一直戴着的淡青色玉镯里取出好几张纸,捂住嘴,将压不下去的鲜血全部吐在上面后,才开口给文泽解释。
  “纯粹的怨气对任何怨魂的吸引,不亚于瘾君子对毒品的渴望。”
  “你现在所感知到的怨气,是至今最少三百年,从未现世过的纯粹怨气。”
  “文泽,你能分辨出两种不同的怨气,所以我需要你,在察觉到那个怨魂气息时,第一时间告诉我。”
  再蠢的人,听这种揉碎后恨不得还要塞到你脑子里面的解释,都能够听明白。
  重新在大脑里面复盘一遍沈亭之说的话后,文泽的注意力是从未有过的集中。
  以至于,他都忽略掉了空气中那淡淡血腥味。
  ——吐了一大口血出来的沈亭之,在给文泽解释完后,又一次毫无征兆呕出一口血。
  捂着胸口低头看着地上逐渐变得暗红的血液,沈亭之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有些麻烦了。青年把地上沾染到血迹的所有树叶全部收进青玉镯空间之中,抬手握住漂浮在空中的适逢伞。
  从斗篷下伸出的骨节分明苍白手指握住纯白伞柄,由上往下看,不大的伞面将他单薄的身形完全笼罩住。
  沈亭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处死寂一般的冰凉散去一部分,让他终于能够暂时不继续吐血。
  五个小纸人整整齐齐飘在沈亭之眼前,望着青年那没有丝毫血色的脸,纸人们简笔画的五官担忧的皱成一团。
  当着文泽的面,沈亭之不好说话,只能用额头挨个碰完五个纸人,以表示安抚。
  小树林中一时陷入安静到诡异的氛围中。
  文泽全神贯注感知着周围环境的变化——风声,鸟鸣声,树叶相撞声,沈亭之衣服摩擦的声音…
  以文泽为中心,周围五十米内所有的声音,都被他收进耳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文泽都无法判断具体过了多久,在少年感知中,周围总算不再是一成不变死水。
  不掺杂任何情绪的纯粹怨气中,悄无声息多出了一股后悔到让人绝望,如跗骨之蛆一般,咬在骨头上的冰凉。
  文泽无比确定,这就是他守了好几个月,感知到的次数却连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那个怨魂散发的怨气。
  沈亭之正靠在树上闭目养神,文泽一句大声的“它来了”,让他睁开了眼。
  睁眼的那一瞬间,周围一公里的空间,被完全封锁。
  文泽被黑暗蒙蔽的眼睛,也总算能重新看见画面。
  “藏的还挺好。”沈亭之嗤笑一声,抬脚踢在仰慕看着他的文泽小腿上,“去,把那东西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