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可刚一沾上枕头,陆安的声音就从外面传了进来。
  沈亭之烦躁坐起,揉了把头发,光脚下地走到阳台门前,掀开窗帘,阴恻恻的僧冷目光没放过陆安和任何一个纸人。
  “ 又有什么事?”晃过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的沈亭之不善追问。
  陆安张嘴就开始告状:
  “师父!这些纸人坐阳台栏杆上玩。”
  沈亭之:“坐呗,这有什么好把我叫醒的。”
  陆安:“它们那么轻,坐阳台边缘,会被吹跑的!”
  沈亭之面无表情:“那你就跳下去把它们捡上来。”
  说完不等陆安反应过来,重新拉上窗帘的同时,还不忘设置一个隔音结界。
  重新回到床边,可被不省的孩子这么一闹,沈亭之完全丧失了睡觉的欲望。
  他干脆选择不睡了,直接盘腿坐在床上,用苍白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描摹陆闻亭的脸部轮廓。
  描摹完后,沈亭之把手放在陆闻亭左胸膛上。
  有力的心跳声从手掌下不断传来。
  沈亭之垂着眼,似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和陆闻亭说话:
  “陆闻亭,你快点醒过来吧。”
  暗色中,陆闻亭睫毛开始翕动。
  第100章 清珺,好久不见
  从那一句“我们现实见面”开始,陆闻亭思绪急速回笼。
  无论是见过的,还是没有见过的画面全部串联在一起,化作记忆,重新回到大脑中。
  从两千一百三十七年前,和十七岁的沈亭之初次相遇开始,到现在,被沈亭之哄着,从山洞离开,只留沈亭之一人面对宋平。
  所有的记忆,尽数回归,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盘旋。
  同记忆一起盘旋的,还有耳边隐隐约约,属于沈亭之的声音。
  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只重复一句话——
  “快点醒过来吧”。
  陆闻亭知道,这所谓的“醒来”并不单仅仅指现在的自己,而是拥有两千一百三十七年记忆的自己。
  他想回应青年的呼唤,可眼皮却无比沉重,像是被上千斤的东西给压住一般,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即便如此,陆闻亭也没选择放弃。
  他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和力量,都放在了睁开眼睛这件事上。
  终于,再听见沈亭之带着自嘲的话语——“陆闻亭,你要再不醒,等会燕城,肯定会有人说我克你”。
  “不过无所谓,我早都习惯了”。
  淡淡的“习惯”二字,如同一柄重锤,锤在了陆闻亭眼皮上,替他锤开了千斤重的压迫,让他睁开眼睛。
  “不会。”睁开眼睛那一刹,视线都还没有完全清明,陆闻亭就准确握住沈亭之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哑声回答他之前的话,“遇见清珺,是我两辈子最幸运的事。”
  听见陆闻亭声音的第一时间,沈亭之脸上漫上一层恍惚。
  是的,哪怕已经笃定,陆闻亭一定会在今天醒来,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沈亭之第一时间所感受到的,仍旧是不真实。
  两千多年的日思夜想,日日夜夜的期盼得以实现,带给沈亭之的第一感觉,不是喜悦。
  而是强烈的不真实,以及恐惧。
  哪怕从恍然中回过神来,沈亭之也还是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近在手边的故人。
  直到陆闻亭有些喑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沈亭之,你看着我。”
  青年眼睫剧烈颤动着,缓慢睁开了眼。
  可还是不肯抬起头。
  原本低头的视角,是能够看见陆闻亭的手。
  但现在,入目只有满是褶皱的被子。
  沈亭之视线模糊了一瞬,颤颤巍巍伸出手,试图落在床单上,摸到熟悉的手。
  只是手刚伸出到一半,就被另外一只要大了一圈,带着灼人温度的手握住。
  “陆…宴宁?”青年蝶翼一般的眼睫不停颤动着,微声开口,试探性念出这个名字。
  “是我。”回应沈亭之的,是陆闻亭低沉又略带着哑意的声音,“我…好久不见。”
  “回来了”三个字被陆闻亭消在喉咙中。
  因为记忆回笼,陆闻亭知道,自己从来没离开过沈亭之。
  他一直都在沈亭之身边,只是很久,都无法相见而已。
  “陆闻亭。”沈亭之呢喃着这个名字,用力回握住男人的手,双手不住颤抖的,一点一点,极小幅度的缓慢抬头。
  对上陆闻亭睁开的那双黑眸瞬间,藏了几千年,都没掉过的眼泪,不受控制滚落了下来。
  视线随着眼泪模糊,沈亭之想不明白,明明心酸委屈早就已经过去,埋在记忆的角落成了灰,同数不清不重要的记忆混杂在一起。
  毫不夸张的说,在今天之前,那些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委屈,沈亭之除了经历时以外,从来都没有想起过。
  偏偏现在,没有任何征兆,一下就冒了出来。
  酸涩的情绪在瞬间海啸一般涌上心头,沈亭之纵使在理智上不想哭,可情感上,根本控制不住。
  沈亭之感觉自己像是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惯有的温柔冷静,哪怕面对阔别两千多年的爱人,也仍旧是冷静自持,只想说一句“好久不见”。
  另外一半,则是成了个任性的小孩子。
  小孩子在家里人不在的时候被很多人欺负了,但是又因为不能还手,所有委屈都只能憋在心里面。
  受委屈的小孩等啊等,等了两千多年,总算等到了自己的家人。
  这一下,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再也藏不住,一下全部涌了上来,想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在家人这里一次说个干净。
  唯一还拉着沈亭之的理智,让他不至于太过情绪失控的,是眼前陆闻亭披散着的头发。
  这让沈亭之在委屈上来,理智摇摇欲坠的时候,还能记得,眼前的陆闻亭,早就不是曾经的天下之主了。
  而自己,同样也不是当年那个还未及冠,有师长,师兄师姐,爱人护着的少年了。
  早也已经失去,任性妄为的权力了。
  可这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都因为陆闻亭的一句话,垮了个干净。
  “我的亭之委屈了。”
  还带着干涩哑意的声音溢满心疼,沈亭之再也忍不住,整个人顿时失力,倒在陆闻亭怀中,揪着陆闻亭的衣服放声大哭,像是要一次,把两千多年来受到的所有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陆闻亭一直都没有说话,只默默收紧抱着青年的那只手。
  直到沈亭之的哭声渐小,从单纯发泄情绪的大哭,变成抽噎着的哭诉:
  “明明、明明你还在的时候,他们都夸我的。”
  “结果一忘了你,他们就都骂我是不怀好意的奸臣,教导陆安是为了抢他的皇位。”
  “我知道。”陆闻亭吻着青年的发顶,“我都知道。”
  “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我把清珺从清虚宫带走,说好会一直护着你,一直陪在你身边,却没有做到。”
  “你错什么错!”沈亭之抽噎着,没好气反驳,“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
  最后那两个字已经成为过事实的字,沈亭之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默然好久,想法被陆闻亭打断:“清珺,你是不是又想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沈亭之听出男人语气中浅显的不满,眼神乱瞟着,不敢跟陆闻亭对视,回了个“嗯”字。
  第101章 神经衰弱
  “都两千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伴随着低喃与叹息,沈亭之感觉眉心处传来柔软温热的湿润感。
  …像是被亲了一下。
  “沈亭之,你抬头看着我。”陆闻亭压低声音,带着两分难以发现的命令意味。
  沈亭之跟着这句话再次抬头,落进陆闻亭自责悲伤,与爱意交织的眼中。
  “沈亭之。”陆闻亭轻声道,“你都觉得我没有错了,为什么还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沈亭之揪着衣角,有要给自己辩解的话,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来。
  他想说,如果不是自己,宋平不会疯魔。
  宋平不疯魔,也就不会无视他人性命,想着用全天下的人,逼迫他回到清虚宫,再也不准出来。
  陆闻亭也就不会代替自己死亡,更不会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从历史上抹去。
  可话又被陆闻亭简单的一句堵了回来:
  “沈亭之,你是当我没有心,不会痛吗?”
  面对爱人的质问,沈亭之喉结滚动了一下,简短回答了两个字:“不是。”
  “那你记住,无论是两千多年前,还是现在,你从来都没有做错。”
  “恶人不会说因为一个人的话就变好或者作恶,他那么做,是因为他本来就想那样。”
  “哪怕嘴上是说着‘我是为了谁谁谁,才怎么怎么样’,也不过是为了找一个,让听的人,听过之后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