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没有。”
  不知怎么,夜风卷起男人发梢,蓝色有些暗淡,鱼渺看得出他有,只是不想提。他说:“反正以后,我要叫你小岛。”
  “小岛。”男人在喉里滚过一遍,忽地抬手,又给他眉心一下。
  “?”
  “没忍住。”
  “?”
  这人,完全不会控制冲动吗。鱼渺突然觉得对这人也不是那么喜欢,忿忿说:“喂,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是小岛。”
  “说。”
  “我之前去做心理咨询,心理医生给我做了一个测试,叫....”
  “粑拔——”
  忽然一声脆响,他们都停下脚步,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从马路对面跑来。小岛弯腰,小孩立刻扑进他怀里:“daddy——”
  “小岛。”
  鱼渺震地惊醒,坐在床上,冷汗淋漓。下意识往身旁摸去,床的另一侧是空空荡荡,这时才觉心脏抽痛,像失去了不可失去的一角,良久缓缓运作,将血液输回身体四角。
  小岛.....江屿.......小岛.....江屿.....
  他才发现不知何时酒店房间断了电源,没有空调,热带的温度随日出开始肆虐,鱼渺被闷出一身湿汗,喘着气翻下床。他一直睡得很死,靠离开新加坡后每天都服的安眠药。推开窗,东北方的天空翻着一团罕见的荚状云,他对巴厘岛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张《国家地理》bromo火山荚状云的摄影,2022年他躲在《国家地理》后面。偷看小岛擦拭身体。
  那些无雨的午后,那些灿烂的阳光,水珠一粒粒滚落,亮晶晶地拍击地砖。那是鱼渺这辈子最幼稚愚蠢任性的时光。
  而今他已经站在25岁,奔三的十字路口。
  鱼渺起床,先整理文件给龚老发去,对付导师的奥义是凡事拖到最后一秒,继而走进洗手间打理今天的仪容仪表。在全身镜前脱掉睡衣,却赫然感觉哪里不对,他脖颈窝为什么会有一抹鲜红的吻痕?
  鱼渺真怀疑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仔细再看,那居然真是一抹吻痕。
  等等,怎么回事。
  他都三年没被人种过草莓了。
  等等,不会是孟行熠吧。
  他昨晚见过的最后一个人是孟行熠。
  大约十一点,他把孟行熠喊来房间整理ppt,凌晨左右孟行熠走了,走后他继续对孟的工作进行修整,似忘了挂防盗扣.......鱼渺心里咯噔一下,手脚并用地爬回床上,老天,老天,被子里有一条用过的毛巾,他真的要报警了,翻出手机,颤抖着不知道拨谁,却下意识按出了江屿的号码......也就在这时,他在枕头上,发现一根浅摩卡色的头发。
  *
  周舟和赵一瑶在rindu化妆,这是巴厘岛一家专为旅拍服务的婚纱租赁店,位于水明漾。它规模不大,由一栋双层民房改建而成。一层是服装区,二层是化妆区,虽主要展示西式白纱,但装修颇有热带雨林风味,也就是团簇的绿植与花卉。老板是个华裔中国人,自称是15年就来了巴黎岛,一直待到了现在,她叫flora。皮肤黝黑,短发干练,你不会怀疑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经营婚纱店的能力。
  她也是江摄影师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一大早江屿就开车将他们载到了这里。
  店里主要的化妆师也是 flora 和她的小妹,鱼渺打来电话的时候,两人正在给周舟和赵一瑶化妆。
  鱼渺在电话里温声提问:你们现在在哪?和江摄影师在一起吗?
  周舟和赵一瑶对视一眼。周舟呃了一声:“算是吧?”
  鱼渺在对面轻轻笑了:“来个定位,我要过去。”
  赵一瑶一听,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周舟也如临大敌,连忙:“呃,师兄,我觉得你还是别过来了。”
  “嗯?为什么呀?”
  “呃....”
  “我事都忙完了过去围观你们呀。”
  周舟闭了闭眼,只好压低声音:“那个,江摄影师的小孩也在这边。”
  往旁一瞥,oliver正趴在地上玩乐高模型。
  鱼渺一愣,乐得笑起:“啊?这怎么了?他小孩在我为什么不能过去?说得好像,我要和他抢他爸似的。”
  其实你很少会一口气反驳这么多句,渺渺师兄。周舟说:“没事师兄,你过来吧,我们有件事要和你说。”
  于是半个小时后,鱼渺搭着辆摩的到了rindu。
  提着一把菜刀。
  来到二楼,周舟都惊了:“渺渺师兄...菜、菜、菜刀?”
  鱼渺睁圆眼睛:“都说巴厘岛刀具好,路过市场就买了一把。”
  不是,巴厘岛没有这种特产吧,渺渺师兄!
  鱼渺看着地上那个玩泥巴小孩,表情没什么变化:“小朋友,你daddy呢。”
  flora看他一眼:“你是?”
  周舟连忙:“他和我们一起的。”
  “别说话,毁妆。”flora冷面手快,把周舟脸上掉的粉底补回去,“你找江屿有事?”
  听到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鱼渺无声无息地颤了睫毛,他顿了顿,把菜刀放进电脑包:“你好,我是周舟和小赵的师兄,也想找江摄约一组旅拍。请问他在.....”
  flora说:“oliver。”
  “到!”
  “你带客人去找你爹。”
  “...........”
  鱼渺抿了抿唇,许久抿出一个“我一点也不在乎”的笑脸,“好。”
  鱼渺这辈子,最讨厌小孩。
  婚纱店外边不到几百米就是巴图博隆海滩,这里游客相对少些,大多是苍古区的长期度假者,或数字游民。他们一前一后踩在沙滩上,鱼渺走在后面,目光放在小孩身上。
  就在刚刚,他终于强迫自己直视了小孩的脸,小孩是亚裔,但很难笃定是否混了一点斯拉夫人的基因。看起来才四五岁,但巴厘岛日光强,海风大,可能他实际年龄要更小一些。
  如果四岁,也就几乎是他勾搭小岛的时间。
  他确信自己把小岛看得很严,但在那之前呢?他很难不去想,小岛会不会是这孩子的缘故,才与他断崖分手...........
  岸上人来人往,鱼渺都分不清方向,这小孩好像精准知道江屿在哪,径直往大海走去。
  “喂。”
  小孩回过头。
  “你....你妈妈......”
  “嗯?”
  鱼渺才知道自己居然连与三岁小孩对峙的勇气都没有,不就是问,你妈妈是谁,你妈妈在哪,你爸和你妈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第11章 一只银色的海鸥从西天滑落-11
  11
  “喂。怎么没见过你妈。”
  小孩套着一件随便的宽大t恤,踩着一双不大合脚的洞洞鞋,在前面蹦蹦跳跳,把沙地踩得深深浅浅,简直野孩子一个,不过在巴厘岛,这样野蛮生长的小孩才是常态:
  “我没有麻麻。粑拔说我是从椰子里开出来的。”
  “?”
  鱼渺莫名升起一股扭曲的恶意,“他骗你的,人不可能没有妈妈。”
  “.....”小孩停下脚步,眨眨眼,而后继续蹦跶去,“没有就没有,我有粑拔就够了。”
  “......”
  咔嚓。
  在场一定有人心脏裂了,但应该不是oliver。
  “粑拔!”
  oliver忽然举起手臂,高指前方。
  鱼渺一愣,放眼看去巴厘金黄的海滩在晴空下泛着白色光点,人来人往,没看到小岛。
  oliver又喊:“粑拔!”
  浪头是柔和的青蓝色,像被阳光熨平的绸带,鱼渺眯了眯眼,看见海天相接的地方,一道大浪打来,有人踩着一块白色冲浪板,踏浪而来。
  “江屿......”
  其实周围冲浪者不少, 有人刚起身就被浪头拍进海里,有人抱着冲浪板被卷得翻江倒海,有人没抓稳板,朝他撞过来,江屿面不改色 ,脚踝微转,冲浪板便顺着浪势滑开,避开碰撞。
  周围开始有人注意到他,惊叹着举起手机抓拍,他全然未觉,或者全然不在意,踩着冲浪板轻轻靠岸,径直提起板子,一套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海风卷着水花扑在脸上,鱼渺张了张嘴。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发觉,这是一个自由个体身处属于他的世界。
  “daddy是海滩上冲浪最厉害的人!”
  鱼博士勉强同意此人观点:“看出来了。”
  “粑拔打败过三楼那么高的大浪!”
  “哦...哦。”
  又说:“daddy经常带我玩冲浪!”
  鱼渺一怔咬住下唇,不说话了。他和小岛在一起那么久,小岛都没带他冲过。
  江屿夹着冲浪板走到他面前:“好巧。”
  巧你个头。鱼渺抬眼看他,多少是幽恨而埋怨的,但弯弯嘴角,显得克制礼貌,“江摄影师。方便问下你昨晚?”
  “昨晚?”
  “昨晚。”
  “昨晚?”
  鱼渺解开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露出颈窝一抹若隐若现的殷红:“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