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快艇载着他们,在海上缓缓地航行。这是一艘小型的钓鱼艇,只有一个船舱,休息床安在驾驶座旁。整个甲板看着面积不大,但没有杂物,显得很宽敞。
  鱼渺双臂抱膝,坐在凌乱的床垫里,流了一些汗,黏在颈窝和胳肢窝,浑身黏腻:“有...洗手间吗。”
  他发现自己声音都哑了。
  船长坐在船舱外,饱满结实的手臂展开搭着船舷,一览无余的身体泛着余温未褪的薄红:“有。”
  鱼渺闭了闭眼,顺他视线,看到驾驶座左侧有一条下沉的通道,他撑着身体下床,脚步虚浮地往下走。据说年龄25岁是人类身体机能的一个分水岭,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老了,当年和小岛做到日夜颠倒都没这么疲惫。
  下面是一间紧凑干净的卫浴间,惊喜的是水龙头里竟然有热水。简单冲洗身体,脑袋清醒许多。鱼渺裹着一条干燥的浴巾走出来时,四周静得可怕。整艘船只有他和江屿,甚至整片茫茫大海上,都不像有其他人类。
  他们像是站在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四野只有漆黑的海,和沉默的风。
  鱼渺走出船舱,站到江屿身边,甲板风大,即便发动机已经熄火,咸湿的海风吹在身上,还是让手臂泛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鱼渺捏着浴巾一角,想说话打破这片死寂,启开唇却不知怎么发出声音。毕竟他们刚刚红着眼睛吵过一架。鱼渺垂下眼睫。以前的小岛,从来不会和他吵架的。
  江屿忽地侧过头看他:“要抱吗。”
  “..........”鱼渺移开眼,靠,他才不要和臭屁人抱抱。
  江屿展开手臂:“不要吗。”
  “.........”鱼渺咬了咬牙齿,“要!”
  顿时他贴着他坐下,双臂用力环住对方的腰,鼻尖埋进胸膛。温暖的体温驱散冷风,小岛的味道让他喜欢:“臭小岛...屁小岛...”
  手掌抓住硬邦邦的大馒头,使劲地揉:“破小岛...烂小岛...”
  江屿在他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除了臭屁破烂你还会骂点别的吗。”
  “........靠。”鱼渺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抬起头,咬牙切齿,“你这令人憎恶的鸢鸟!”
  “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这多余的字母z!”
  “你这发霉的谷粒!”
  “你这奸恶的莠草!”
  “这是什么。”
  “莎士比亚。”
  “......”小岛笑了一声,“文化人。”
  “什么文化人。你不也是nus高材生吗。”
  江屿没有说话。
  鱼渺歪了歪头,忽然意识到江屿从始至终没有承认过自己是nus学生,可是他们几乎每个故事,都发生在新加坡国立大学,都以那擎天蔽日的深绿雨树为母题。
  “你是不是有事......一直瞒着我。”
  江屿反问:“你又什么时候对我坦诚过。”
  “我?”鱼渺啼笑皆非,“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坦诚?”
  鱼渺怒了:“我对你说过一句假话吗?对了,你到处和别人说我坏话这事,我都还没找你算账。”
  听他叽里咕噜,江屿只说:“你和你师兄师妹相处,好像不是这样说一句顶十句。”
  “你管我!我把你特殊对待是你的荣幸。”
  “荣幸?还是我的不幸?”
  鱼渺感觉脑子热热的:“你到底有什么不幸,我那么多事都没找你算账,你还先委屈起来——”
  “要算账吗。”
  “算啊。”
  “那你先松手吧。”
  “松....松手?”
  “松手先。”
  松手,松什么手。鱼渺一看自己的手,在江屿肚子上乱摸都摩擦出了热度:“.......我就不松手!我就要,一边摸,一边算账!”
  江屿捏住他下巴,吻住他喋喋不休的唇。
  他将他顺势按倒在船舷上,这是一条平时供人休息的长椅,江屿扯开他浴袍,在空无一人的海域,他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
  鱼渺趴在江屿肩头,姿态黏腻。
  他锤了江屿一下,刚想说什么,忽地视线外的海原,泛起暗蓝色的微光。
  那是一片正在迁徙的水母群。
  鱼渺屏住呼吸:“江屿......”
  江屿撑着船舷探身望去,“是comb jellies。”
  “comb jellies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中文学名。”
  “哦。”
  大概是水母的一种吧。
  鱼渺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只,多少只comb jellies偶然路过他们船底。亦或是他们的船无意闯入了他们的族群。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光点,似包围了他们孤零零的小艇。
  水母有透明的伞盖,闪烁荧蓝色的微光,柔软的触须在水中舒展、拖曳。它们的生命简单而纯粹,终此一生没有目的地,随波逐流而已。但又怎么能说他们不美丽。
  就在这样无风也无浪的夜晚,他们的小船航行在黑色的丝绒上,拖着一条长长的、发光的尾迹。头顶是璀璨的星空,而他们是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实体。又怎么能说此时此刻,不算美丽。
  没有恼人的工作消息,没有伪装的面具,他们坦诚如赤子,只有彼此,和彼此的船。
  一同驶往,世界的尽头。
  鱼渺看着江屿水蓝色的眼睛,忽然觉得,手机和电脑包都不那么重要,他小声问:“这是你的船吗。”
  “嗯。”
  “多少钱啊。”
  “十万。”
  “这么便宜。”超值实惠特价啊。
  “新币。”
  鱼渺:“......你哪来这么多钱。全靠拍照吗。”
  江屿沉默了一瞬,才轻描淡写:“之前有人在库塔海滩溺水,我把他捞上来,他给了五万感谢费。”
  “新币?”
  “美金。”
  “......给这么多。”
  仔细一想,鱼渺愣住了。
  巴厘岛库塔海滩的浪是出了名的凶险,那是吞人的浪。江屿下水救人,那是拿命在搏,九死一生。
  心口像被针管扎了一下,鱼渺猛地坐直身体:“这么多钱你也不买房,还住青年旅舍? 你不投资不理财就买一艘快艇?”
  江屿淡淡:“你在管我的钱包吗。”
  “我不能管你的钱包吗。”
  “你们中国人是不是说过,男人的钱包只能归老婆管。”
  “哦。”鱼渺上下打量他。
  几乎赤裸的他正坐在同样几乎赤裸的江屿身上,肌肤相贴,呼吸相闻,“你还想找别的老婆吗。你都已经被我玷污了。”
  江屿偏头望着那片荧荧的蓝,海风吹乱他额前的发,他轻轻笑道:“那,我们结婚吧。”
  第25章 在此,我爱你-25
  “那,我们结婚吧。”
  鱼渺眨眨眼,听不见自己在发出声音:“什么。”
  江屿牵起鱼渺左手,不知何时,他手心藏着一条珍珠项链。那是没有品牌,没有标签,没有礼盒的一条平平无奇的珍珠项链,就连珍珠都大小不一,但颗颗饱满,光泽透亮。
  珍珠项链被放在鱼渺手心,沉甸甸,冰凉凉,他手里仿佛正捧着一颗颗跳动的小宇宙。
  他凝着江屿凝着他,神情郑重:“我们结婚吧。”
  “结婚......”鱼渺定定看着他,“结.....婚?”
  结婚,人类社会一个宏大且永恒的命题。
  结婚是两个孤单而寂寞的灵魂,决定结成最坚固的同盟。从此以后,小船不再独自漂流。
  鱼渺颤抖了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骗人......?”
  江屿摸摸他的头,将那串珍珠项链, 扣上他的颈窝:“你以为我是你。”
  “......”
  鱼渺捂住颤抖的嘴唇,骤地失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我.......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江屿一下一下抹掉他眼角泪花:“拒绝也没用。我会绑着你去。”
  “我.....我就不要.....你......你都没有固定工作,还带着一个拖油瓶,我才不要和你结婚。”
  攻瑕索垢却还哭得泪流满面,渺渺就是这样口是心非,谎话连篇,极其擅长自己骗服自己的坏蛋。
  江屿抬起眼,看向夜晚深处的大洋面:“鱼渺。我们这就要去的地方,在世界的尽头,那里没有房子、没有固定工作也无所谓。”
  “oliver呢?”
  “是他也找不到的地方。”
  “...........”
  2007年,鱼渺写下一篇小学周记,题目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里是一年四季只有春天的小岛。
  那里只有我,和我的爸爸。
  和爸爸在一起,我想哭的时候可以掉眼泪。
  想笑的时候可以哈哈哈。
  可是我没有见过爸爸。
  所以那个地方,其实只有我,和我的小岛。
  赤道国度,太阳在每天的上午六时准时升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