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陈生。”eugene把花束摆在床头,浓烈的百合味让陈嘉铭有些头晕,“脚还痛得严重吗?听医生说你今天出院,恭喜。”
  陈嘉铭微微侧头避开花香味,他不想和eugene掰扯太多,淡淡地单刀直入:“郑生有什么要说的便直言吧。”
  eugene也不再拉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折叠起的旧照片,递到陈嘉铭的面前。
  “我的真正名字叫周家景,家明是我同胞的哥哥。”
  照片里的周家明比陈嘉铭认识的那个青年还要更年轻,陈嘉铭猜他那是应该是将近二十岁的年纪。他搂着一个眉眼相似的小男孩,背景应该是他们家的房子前。照片背后用端正的字迹写了一排字,“家明和家景,于1984年摄”。
  陈嘉铭对那笔迹很熟悉,他写字是周家明教的,他曾在一个又一个晚上,用一层薄纸蒙在周家明的字上描红,直到他学会认字写字,他的字也变得很像周家明的了。
  陈嘉铭的目光落在那写字上,手指蜷缩,却没有碰上去。
  邱仲庭拿了一张好牌。
  “他很少提他家里人,但确实说过家里有个还很小的弟弟。”
  “爸妈早些年比较忙,照顾他少,他自己又很独立,和家里关系没有那么亲密。我比他小十岁,从有记忆起他就一直在学校住宿,只有偶尔休假我才能见他一面。尽管见得少,但他对我很好,全世界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哥哥了。”
  窗外是阴天,云层低压,两人在病房中对坐,像是谈判,也像某种简陋的祭奠。
  大风刮过,把窗帘吹起一角,像是被猝不及防掀起的伤口。
  “……我很尊敬他,我小时候总发誓长大了要成为哥哥那样的人,可我还没来得及多了解他一点……”周家景抬头,眼睛里是无尽的真情的悲痛,“他去世的时候,才二十五岁,还那么年轻。”
  陈嘉铭撇过头,不去看他那双过于相似周家明的眼睛。
  “是邱仲庭找上你的。”
  “是。”周家景很干脆地承认了,“他给我看了尸检报告和当年的卷宗,他告诉我主谋很可能是黎贸生。我问他我怎样才能报仇,他给了我这个接近你的计谋。”
  “你在马身上下了手。”
  “是,我提前在草料里加了一点东西,分量很轻,能让马在闻到血腥味的时候受惊。”
  “这手段太低劣。”
  “不,我接近你只是次要原因。”周家景从背包里取出红色羊毛围巾,放在床头的桌子上,“邱生说你现在和黎生纠缠不清,你的恨变得钝了,下不去手报仇,所以我只能推你一把。”
  盯着那团鲜红的围巾,陈嘉铭一下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狩猎场为了醒目,在所有猎物的左后腿上都绑了红色的丝带作为标识,而周家景又用红围巾给陈嘉铭固定脚踝。
  “黎生枪法很好,但他太紧张你,看到红色就下意识开枪,以为是有野兽要扑你。”
  邱仲庭了解陈嘉铭,知道他被黎承玺误伤后又一定会应激,对黎承玺开枪,这样下来,两方俱伤,而始作俑者只需在场外悠闲地喝着红酒,等待周家景的好消息。
  “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们之间出现隔阂?未免把黎承玺对我的感情想得太薄。”陈嘉铭冷冷一笑,“若说想让我恨他倒还有点道理,但你现在告诉了我,我知道他无意,也就不会去恨他。”
  “不,重点不是你对他或者他对你,重点在于你怎么看你自己。”周家景举起那张老照片,周家明温和的笑颜被封存在琥珀之中永存,“陈生,你会懊悔自己害了他们吧,你是不是经常在夜里想,为什么靠近你的人总是会受伤,总是会不幸。裂缝一旦产生,就离崩溃不远了。”
  陈嘉铭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话都是邱仲庭借周家景之口说的,都是对的。
  周家景如实把邱仲庭的话传达完毕,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的船票,上面还沾着发黑的血渍。
  “这是在哥哥去世那天穿的外套口袋里找到的船票,案子被封存后警署把这些作为遗物还给了我们。”周家景将传票推到他手边,“这是第二天一早的船票,从宁港到岬南的,有两张,一张写着他的名字,一张是你的。”
  陈嘉铭盯着那两张船票,仍是无言,看着七年前的那个日期,像是一罐过期的罐头。
  他没有接过那两张船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张泛黄的纸片,像隔着七年的时光和一条人命。
  风又吹进来,船票轻轻掀动,边缘的血渍似乎还在纸上洇染。
  “他那个时候已经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带你离开宁港的,可终究是慢了一步。”周家景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陈嘉铭,“你知道吗?他生前给你和家里都寄了一封信,说如果他不幸出了事故,不要让嘉铭去查。他到那个时候还在惦念着你,怕你好不容易从地狱里爬出来,又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他只想你好好地活着。”
  周家景又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便条纸,上面的钢笔字迹已然晕开:“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一句话,夹在寄回家的信里。”
  陈嘉铭接过纸条,上面是一行端正的小字:“麻烦跟嘉铭讲,橱柜的第三格还有一袋他爱吃的陈皮糖,记得随时备在身边,不要忘了吃。”陈嘉铭手指猛地攥紧被单,他患有低血糖,所以周家明口袋里总备有几颗糖,在他头晕的时候哄他吃。
  以后我不在了,你要记得自己随身带糖,照顾好自己。
  陈嘉铭抬起头,看见周家景眼底的悲哀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更复杂的东西,他微微皱起眉的时候,很像周家明。
  这是复仇最残忍、也最灵验的一招,把故人的遗物变成刀子,递给还在乎的人。
  “他到最后都在保护你。那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现在在做什么?陈嘉铭僵硬地转过头,他右耳是黎承玺送的钻石耳钉,脸上还残留昨晚睡前黎承玺的吻的湿润触感,胃里有未消化完的黎承玺亲手做的饭,床头摆的都是黎承玺带给他的东西,他们是很亲密的两个人,尽管陈嘉铭不说爱,可他们和全天下所有彼此相爱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彼此相爱,他和杀死了自己挚友的仇人的亲孙子。
  陈嘉铭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难言的痛从内到外蔓延。
  “……我会报仇,”陈嘉铭疲倦地闭上眼睛,“但你别听邱仲庭的,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有这一把刀。”
  “你听我的,我会亲手杀死黎贸生,我保证。”陈嘉铭长长叹出胸口的一阵浊气,“但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周家景颔首。
  “别伤害黎承玺。”陈嘉铭的声音很低,像异教徒在教堂里偷偷进行贪婪的祷告。
  周家景看了他很久,突然笑了。
  他说:“陈生,你已经在伤害他了。你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转身离开,百合花香混着消毒水味,像一场同样简陋的葬礼。
  陈嘉铭握住那两张船票,突然想起黎承玺削苹果的时候,果皮断成一截一截,落在地上像褪下的蛇皮。
  春天来得太迟,迟到他已经习惯寄生在这个二十二岁的躯壳里,靠谎言和伪装骗来温度,好让自己度过严寒。
  蛇一旦苏醒,最先受伤的是用体温暖他的农户。
  第35章
  黎承玺在关乎陈嘉铭的事情上永远守时。
  “晚上好,”黎承玺俯身亲了亲陈嘉铭的脸颊,“我爱你。”
  “晚上好。”陈嘉铭回应他相同的亲吻。
  “还有呢。”黎承玺把陈嘉铭的脸捧在手里搓,“还要说什么?”
  “……没有了。”
  黎承玺知道他不好意思说,没有逼迫,而是轻轻揭过,“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回家。”
  傍晚六点整,陈嘉铭出院回家。黎承玺的司机驱车行驶在晏山的盘山公路上,车窗外的景色逝去,亚热带的冬天不会和春夏秋有太大差距,总不离那些葱绿的树,又不会下雪,独特性更减一分。宁港更甚,因为地少而楼房多,钢筋水泥不会随季节来给你进行姹紫嫣红的变化。这些景色见惯了便觉得无趣,但这是回家的路,再怎么无趣,心里总难免觉得开心。
  心里有一种暖融融的妥帖,像过甜的热可可装在胸腔,陈嘉铭姑且算作是幸福。
  “总看窗外,会不会觉得头晕?”黎承玺半搂着他的身子,像护送极其宝贵的一件古董。
  陈嘉铭摇摇头。
  “黎生,”陈嘉铭抱着泰迪熊,不着痕迹得靠在黎承玺肩上,“宁港和广南之外,再北上一些的地方,那里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
  “会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很神奇。”
  陈嘉铭尽力去想象,但只能想到圣诞街道上铺着的泡沫球。
  “好玩吗?”
  “好玩的,很漂亮。你想看吗?有空带你去北欧玩好不好?芬兰可以见到极光,还有活的驯鹿,你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