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嘉铭的心一紧,重重往下沉,他宁愿黎承玺质问他,这样他还有反击的余地,但偏偏黎承玺选择了不掺和,这让他一贯的逃避技巧毫无用武之地。
  如果一场追逐游戏,追的人停下来,兴致缺缺地走出赛场,那逃的人跑得再怎么快,也不算得是光荣的赢家。
  “我不是……”
  黎承玺笑了笑,再次打断他:“你是的,嘉铭。我知道你可能确实喜欢我,但你更爱周家明,不是吗?两个人年少相爱,一方在地下安眠,一方在人间痛苦余生,要怎样才能释怀?”
  他伸出手,很轻的抚摸着陈嘉铭左耳耳垂,银制耳环已经氧化,微微变形,他戴了多久?至少有七年吧。
  “你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对另一个人的爱。我以前装作看不见,装不在乎,因为我天真以为只要我对你足够爱,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就能慢慢把它掩盖去。是我想错了。”
  陈嘉铭沉默良久,说话声音有些干涩,眼睛还是无机质一般,看不出情绪:“你要和我分开吗?”
  “不,你是我好不容易带回来的,我会对你负责,不会主动放手。”黎承玺捧起他的脸,眼神里有疲惫的温柔,“我说的不掺和,不是不要你。只是你以后的事情,想说就说,遇到麻烦我会帮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你和谁见面,去做什么,我都不会管,只要记得注意安全,按时回家吃饭就好,如果不能,就先给我打个电话,不然饭做多了吃不完。”
  黎承玺的退让使得陈嘉铭心里的愧疚又漫上一分,几乎要把他溺毙。
  “别这样。”
  “嘉铭,我没有在赌气,我就是这么想的。”
  爱一个人,本来就与对方无关,自始至终都应该是一厢情愿、不求回报的事情,偏执地向对方索取回馈,是很不礼貌的。
  陈嘉铭伸手想拉他的袖口,指尖蜷起又松开。
  “对不起。”
  黎承玺短促地笑一声,偏过头,轻轻摇了摇:“别说对不起。你一说对不起,我就觉得你又要做对不起我的事情了,你总是这样。”
  他不可控地爱上一个全世界最可爱也最虚伪的骗子。
  陈嘉铭无言以对,眼睫轻颤。
  黎承玺叹了口气,上前半步,动作自然地帮陈嘉铭把他微敞的衣领拢了拢,然后牵着他的手,握在掌心:“冷不冷?先上去吧,好吗?你的脚还没好全,别站太久。”
  “黎承玺,”陈嘉铭微不可闻地回握他的手,指甲在他手心挠了下,“我跟你回家。”
  黎承玺一笑,没有太高兴:“好啊,需要我帮你收拾东西吗?还是在这里等你。”
  “我自己拿就行,东西很少。”陈嘉铭松开他的手,在转身前,忽然低声问道:“黎承玺,如果我……”
  如果我再早点认识你,如果没有七年前的那些事,也许我是能爱上你,愿意和你相伴一生的。像你之前那夜在扶梯上和我幻想的那样,我们平平淡淡做一对普通情侣。
  然而。
  黎承玺摇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如果,嘉铭,人活一世就接受一世的命运,我们都实际点。你要做什么就去做,我们的家永远是你想回就能回的地方,我依旧在家里等你。”
  陈嘉铭所有想解释、想承诺的话,都被黎承玺预判并堵回,这使得他的欺骗和安慰都显得虚伪至极。因而他只能沉默,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诚实的承认。
  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被含化嚼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谢谢。”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黎承玺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早点回去,olive还没吃早饭。”
  “你怎么不喂了它再出来。”
  黎承玺有点无奈地看着罪魁祸首:“我那时很心急,嘉铭,你懂我的。”
  ·
  车内依旧一片沉寂,但不再是那种精神紧绷的窒息感,更像是尘埃落定后的满地荒芜和寂寥,事情没有解决,可也不再起波澜,没有追究的必要。
  陈嘉铭抱着泰迪熊,头靠在车窗上闭眼休息,昏昏沉沉。黎承玺打开了收音机,慵懒悠扬的爵士乐从中流淌而出,填补两人之间寂静的空白。
  一路无言。
  回到家,olive可怜汪汪地扑上来,围在陈嘉铭脚下打转,用湿润的鼻头不停地蹭着他的脚踝,呜呜咽咽,咬着他的裤腿要把他拉到食盆边,陈嘉铭被拉得一个踉跄,只能扶住墙壁保持平衡。
  “他脚受伤,你别闹他。”黎承玺蹲下来,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双手把它抱离陈嘉铭,用勺子舀出狗粮装进盆里,“吃吧。”
  脱了外套,黎承玺随手把它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随口对陈嘉铭说:“厨房熬有鸡汤,我去热一下。”
  陈嘉铭静静地站在玄关,看着黎承玺有些忙碌的背影,心一寸寸往下落。
  这个家仍旧是他们的家,一切都没有变动,飘动的窗帘,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有半杯凉掉了的可可,毯子乱七八糟地堆在沙发,甚至有大半拖到地上,温馨,平常,疏松。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往常黎承玺做饭前,会问他:“你想吃什么。”
  黎承玺把他从爱人的位置悄悄挪到家人的位置。黎承玺对家人有种淡淡的疏离,不问出处,不问归途,不必刻意地把关心和爱挂在嘴边,他只为他提供一顿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张舒适的床铺,这是他能够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一顿饭吃得平平淡淡。吃完,黎承玺收拾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后放在碗橱里,跟慢条斯理地拔着鱼刺的陈嘉铭说一句:“慢吃。”,就准备去上班了。
  他只请了半天假,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
  陈嘉铭看着他疲倦的神色和眼底遮不住的乌青,叫住他,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一块水果糖,放进他的手心。
  “头晕了就吃,会稍微好点。路上注意安全,如果太困了就不要自己开车,叫司机送你。”陈嘉铭有点别扭地别过目光,“……早点回来。”
  “好,我会的。”黎承玺愉悦一笑,把糖收进口袋里,转身要走,“走了,再见。”
  陈嘉铭拉住黎承玺的手腕,微不可闻地咬了下嘴唇,面上平静,手指暗暗蜷缩:“你还没有那个,亲我脸颊。”
  每天在分别和再见的时候互相给对方一个亲吻,这是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
  黎承玺俯下身,摸摸他头顶,征求意见:“你想要吗?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想要的。”
  陈嘉铭体会到了患得患失的感觉,黎承玺一点点和平常不同的举动,就足以让他心紧,于是他抓住他的手腕,想向他求证自己并未失去什么。
  “好的,”黎承玺捧起他的脸,在他脸上落下一个克制的亲吻,嘴唇短暂地留恋面颊的柔软,很快分开,“爱你。”
  陈嘉铭回以一个同样的。睁开眼,他下意识想为黎承玺整理一下领带,手伸到一半,黎承玺不着痕迹地挡开他的手,自己平静地整理好。陈嘉铭的手僵在半空,而后不动声色地垂下。
  黎承玺走了,这个家突然变得有些空荡荡,陈嘉铭静静坐在餐桌旁,剔骨剥皮,把肉和饭塞进嘴里,食之如蜡。olive吃饱后坐在他旁边,有些心急地低声呜呜。
  “怎么了?”陈嘉铭一伸手,把它招来,双手揉搓它圆圆的大脑袋,四处查看,“哪里不舒服吗?我看看。”
  olive低头咬着他的裤腿,像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去。陈嘉铭受不了狗对他死缠烂打地撒娇,只能遵从他的意见,撑着桌子准备站起来。
  olive却突然想起了主人的嘱托,知道他行动不便,于是前爪按在陈嘉铭膝盖上,示意他坐好,自己一个转身哒哒哒跑上楼去,两分钟后,又哒哒哒跑下楼,嘴里叼着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放到陈嘉铭腿上。
  是黎承玺用来记录陈嘉铭的笔记本。
  黎承玺这人学商从商,记东西很有条理,尽管只是一些爱人的信息,也一二三四点一一列写整齐,陈嘉铭的习惯、爱好、作息、衣食住行,都被清楚地记录再册,中间是一些日记,或长或短,黎承玺在字里行间把心声全都吐露,有时候心血来潮,会画几个表情,无语的、生气的、面无表情的,三七分刘海,戴眼镜,左眼一颗泪痣,肖像陈嘉铭,他也会在这些陈嘉铭旁边画自己和olive,都歪歪扭扭的,很丑。
  笔记本最后用曲别针夹着他们拍的照片,已经积攒了很多很多张,镜头里的陈嘉铭很鲜活,露出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笑颜。
  其中有一张是他和黎承玺的合照,黎承玺反拿相机,因为怕镜头离得太近,拍不到陈嘉铭,所以两个人贴得很近。
  陈嘉铭一页页的翻看,心尖密密麻麻地渗出黄皮柠檬一样的酸。
  他知道黎承玺爱他,但当爱被具象化地展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被这种直白和诚意打得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