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黎承玺看着他少见的平和的眉眼,心底软成一滩蜜水。
  陈嘉铭,可爱的,可怜的,可恨的,可悲的陈嘉铭,和他一起生活的陈嘉铭,不为人知的陈嘉铭,青少年时的陈嘉铭,往后五十多年的陈嘉铭,他都喜欢。他爱这个灵魂,无法自拔。
  这是他的母亲没教他的,他自学成才的,爱陈嘉铭的全部。
  黎承玺不自觉地把他抱紧,两个人最好融化在一起,他的心在陈嘉铭的胸腔里,陈嘉铭的心也是。
  气氛渐升,陈嘉铭情难自抑地伸手抚在他颈侧,拇指刮过他的下颌和嘴角。黎承玺看到他睫毛轻颤着微微垂落,手上施加力气把黎承玺的头压低。
  颈侧略微的压迫感让黎承玺突然想起什么,他计上心头,后退一步推开正在索吻的陈嘉铭。陈嘉铭冷不防脱离黎承玺的怀抱,睁开眼睛,瞳孔里闪过一瞬藏不住的诧异。
  黎承玺双手负在身后,板着脸说:“陈生,你收到一项谋杀亲夫的指控,请跟我走一趟。”
  哦,是说他今天下午用领带勒黎承玺的事。
  陈嘉铭无奈地摊开手:“可我的丈夫已经出具谅解书了。”
  “你的丈夫已经被你用领带勒成死鬼了,哪能给你出具谅解书?”黎承玺上前,双手抓住陈嘉铭的手腕,像手铐拷住一样,他进一步威逼,“陈生,你不要再撒谎了。”
  “那我一个寡妇能怎么办?我可以贿赂你吗?”陈嘉铭伸出手指顺着黎承玺的下颌线划下一笔,“黎sir?”
  “请你尊重我,遵守公序良俗和法律。”
  陈嘉铭眯了眯眼,凑上前去,几乎是叼着黎承玺的耳朵,气声洒在他的耳道里,引来一阵瘙痒:“真的不行吗?求求你通融一下,我刚死了丈夫,我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求你。”
  他把手抵着黎承玺结实的胸膛:“把我的手放开好不好?”
  一字一句落在黎承玺的鼓膜上,刺激他的神经末梢。
  “好不好?”
  陈嘉铭最后一个音落下,黎承玺鬼使神差地松开了禁锢着他手腕的手。
  陈嘉铭扭扭手腕,一个结实的巴掌落在黎承玺的脸上,清脆地一声啪,黎承玺冷不防被扇得晕头转向,脸上五指掌印清晰可见。
  “嘉铭……”黎承玺眼眶里盛满生理性的泪水,捂着脸委屈道,“好痛,这次真的好痛,我错了,你亲亲我好不好。”
  教训归教训,总不能一个甜枣都不给。陈嘉铭抬头在他脸上红肿的地方细细地亲,又给他一个绵长的吻作为安慰。
  陈嘉铭抚摸着他的脸,轻声细语地问他:“喜欢吗?”
  “喜欢。”黎承玺侧过头吻他的掌心,话音含糊不清,“好索哦宝宝,被你打好舒服,好喜欢。”
  陈嘉铭嫌弃地把手掌往黎承玺衣服上擦,推开黏黏糊糊往他身上贴的人:“可以去吃饭了吗?我肚子好饿。”
  “好,先吃饭。”黎承玺腻歪着在他身上各处亲亲吻吻,低着头,轻咬住他的下唇,在齿间细细地磨。
  ·
  除夕夜,岬港的烟火尚未铺天盖地,却已有零星暖红的光团从海面尽头浮起,像揉碎梅花娇嫩的花瓣,抹在墨蓝的天幕上。海风裹着岬港潮湿的暖意,掠过庭院的雕花铁栏,将远处的奢华喧嚣滤得无比轻柔棉和。收音机里放着《难忘今宵》,搅混着偶尔炸响的炮竹声,织成一张温软的网,罩住夜的宁港。
  卧室窗前的落地灯晕开一圈琥珀色的光,将木质地板浸得温润。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把窗外零星的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像浸在温水里安然的碎钻。室内燃着一支浅香,是檀香混着陈皮的淡味,漫不经心地交缠在空气里。床头柜的白瓷杯还温着,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与窗外飘进来的微冷海风撞在一起,化作细碎的雾水,落在柔软棉厚的被面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偶尔有晚归的私家车驶过山下的柏油路,车灯的光柱短暂地扫过纱帘,在墙面上投下流淌的光影,转瞬即逝,让着方寸之间的静谧和暧昧更显绵长。天边的烟火渐渐地密了些,粉白、暖金、浅紫的光团依次炸开,把两人交叠缠绕的影子在墙面上映得忽明忽暗,鼻息和细喘搅绕,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暧昧,像被温水化开的蜜糖,黏而不腻,久久不散。
  嘴里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只能无助地向对方索吻。在夜里,做亲密无间的伴侣。
  陈嘉铭趴在黎承玺身上,手还环着他的脖子,有气无力地在他背上挠几下。黎承玺的背部被恶猫挠出几道渗血的抓痕,汗一流淌过,又辣又痛。
  但黎承玺已然习惯,毕竟养猫就要做好被猫抓的准备。他捧起陈嘉铭泛红的脸亲了亲,在他的脸颊肉上轻咬一口,左看右看这张日渐有气色的脸,一想到这是自己亲手喂养出来的,他就满意得不行。
  我的妻子,虽然他不承认,但他就是我的妻子,我的。
  黎承玺揉了揉陈嘉铭发酸的腰身,柔声问他:“疼不疼?要擦药吗?”
  陈嘉铭摇摇头,声音有点沙哑:“还好,不用。”
  “要喝水吗?”
  陈嘉铭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在他肩膀上用指甲抠出一个个月牙,组成世界上最小的新月形沙丘群:“递过来给我。”
  “使唤人。”黎承玺刮了刮陈嘉铭的鼻梁,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贴到陈嘉铭嘴边,“喝吧。”
  陈嘉铭就着杯沿喝了几口水,祸害完黎承玺的皮肉,一个翻身从黎承玺身上滚下来,伸了个懒腰,手臂随意搭在黎承玺身上,慵懒地勾勾手指,使唤他:“帮我把烟拿过来。”
  “真会享受,”黎承玺把烟盒递给他,又恭恭敬敬地给他点了火,“小心点,别呛着。”
  陈嘉铭叼着细烟,对着黎承玺手中的火,幽蓝色的,跃动的火焰舔湿烟头,亮起猩红的火光。陈嘉铭吸了一口烟,神经舒缓,快感上涌,他不自觉地眯了眯眼,再吐出来时,烟喷在黎承玺脸上。
  黎承玺被烟熏得呛咳几声,待眼前缭绕的烟雾散去后,他看见陈嘉铭一脸坏心思得逞的表情。黎承玺笑骂道:“真坏。”随即一个翻身把陈嘉铭牢牢压在床上,跟他交换一个苦涩的烟草味的深吻。
  “你总是这样引诱我,又不给我名分。”黎承玺埋头在陈嘉铭的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啃咬一口,换来对方不满的一声嘶,黎承玺用温热的舌头舔着新生的牙印,“我妈妈知道你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我被全天下最蛇蝎心肠的男人给骗了。”
  “我看你乐在其中。”陈嘉铭手伸到床外弹了弹烟灰,上半身靠在床头,一手夹烟,一手推开胸前那颗毛茸茸的头,“别压在我身上,太重了。”
  “嘉铭,不要推开我。”黎承玺撒娇般的蹭着陈嘉铭的手,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水光潋滟,半真半假地向他坦言,“我有时还是会怕,怕你推开我,怕你以后不要我。你心里藏着好多事,我在里面能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吗?”
  陈嘉铭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地抽着烟,另一只手摸了摸黎承玺微湿的头发。
  良久,陈嘉铭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你受伤,我只能推开你。”
  “我不怕受伤。”
  “我怕。”陈嘉铭撇过头去,昏黄的灯光勾勒他的侧脸,他极轻地说,“我怕你受伤。”
  “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吗?”
  “……有。”并且占据了很大的一块位置。
  “阿铭……”黎承玺去亲他那发红的双唇,气息交缠,黎承玺在吻的间隙说道,“做我的家人好不好,我们共享一个家,学习怎么去相爱,我不逼你对我做承诺或者给我们的关系下定义,但请你不要逃避我的爱,好吗?”
  抓着黎承玺肩膀的手骤然缩紧,圆润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陈嘉铭伸手描摹着黎承玺的眉眼,他眼神那么恳切,那么虔诚,他像一个对着神像乞求的信徒。
  面对他的祷告,陈嘉铭心一软,模糊地应声道:“嗯。”
  “你可以有秘密,但如果你要去危险的地方,要先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做足了保障,你是安全的。你可以怀念……他,但如果你实在难过,可不可以也试着靠在我怀里向我寻求依偎?”
  陈嘉铭双臂搂着黎承玺的脖颈,人的脖子是很脆弱的,气管,大动脉,脊椎骨,只要陈嘉铭想,他随时可以扭断黎承玺的脖子,如果他现在躺着的枕头底下有一把匕首,他可以立马抽出来割断黎承玺的动脉,他连一声呼救都不会有。陈嘉铭有无数个瞬间可以杀掉黎承玺,或者用他作为人质来逼迫黎贸生。
  但他没有这样,他甚至选择了堕入最卑鄙、最自私的深渊,他贪恋和黎承玺在一起的欢愉和幸福,而且最可恨的,他居然有一瞬间产生了想和黎承玺共度一辈子的想法。
  陈嘉铭闭上眼,亲吻黎承玺肩膀上那个他亲手洞穿的伤口,那处已经结疤了,但黎承玺总会感到痛,他却没有拿这处伤向陈嘉铭诉说委屈,反而会在陈嘉铭看不到的地方捂着伤口皱眉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