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黎生也差不多是这种人。所以当初你换了新衣服,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身边有其他人在。”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黎承玺的衣着,半打趣半认真道,“以后要是另有佳人,黎生可要在穿衣上小心点,一个人送的领带上,是不能夹另一个人送的领带夹的。”
  黎承玺被她的分析钉在原地,他心里总下意识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于是就只怔怔地“啊”一声。
  “黎生要给谁送礼物,难道真的有拍拖对象吗?”苏娴慧结了工作,拿起桌子上的手袋,把零散的东西收进去,漫不经心地开着黎承玺的玩笑,“还是说黎生表面上单身,实则早已隐婚,在家里金屋藏娇了一个俏老婆?”
  黎承玺还没揪出脑海里那个让他觉得怪异的线头,苏娴慧的话也就听得一知半解,他疑惑地张张嘴,刚想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办公室门就被悄然推开。
  “你有老婆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呢,什么时候叫黎太出来一起吃个饭?”陈嘉铭一手抱着叻叻仔,一手拎着老虎,带着一阵湿润的寒风大驾光临黎承玺的办公室,他向苏娴慧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到黎承玺面前,熟练地拉出他装小零食的抽屉,撕开包装后塞进嘴里。
  黎承玺把头凑到他那边去,低声哄他:“又呷什么醋?”
  他一转头和苏娴慧说:“苏小姐你先走吧。”苏娴慧抓起手包和外衫,和二人道别,临走前飞速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心下有些了然,咔哒一声关紧了门。
  黎承玺和他并肩在沙发上坐下,手搂过他的腰身,头搭在他的肩上:“我老婆不就是你吗?嗯?黎太太?”
  “我没承认过。”陈嘉铭扭头避开他的吻,他的嘴还要用来吃零食,暂且做不了旁的事情。
  “我们早上还刚说好的呀,怎么突然抛夫弃子了呢?你这样不讲公序良俗的,叻叻大王知道了会很生气地斥责你这种不仁不义的行为。”黎承玺从他身侧抽出被手臂挤扁的叻叻仔,掐出一副又细又扁的嗓音,“陈嘉铭,你真坏,你今天抛弃丈夫,明天就能抛弃君王,你不能再当我的心腹了,哼。”
  “你早上说的是做我的妻子。”陈嘉铭嚼着零食,含糊不清地指正道。
  “……好吧,那我是陈太太。”黎承玺欣然接受了这个设定,反正都是和陈嘉铭做夫妻,口头上的称谓如何他没必要争夺,“那我们等下先去登记结婚,我要把名字改成陈黎承玺才行。”
  “黎生,你这样是不对的。”陈嘉铭进到室内,被暖气一烘,觉得有点热,于是把零食往黎承玺手里一塞,解开脖子上的围巾,团成一团垫在膝盖上,“戏剧和现实不能混为一谈,如果这样,你早就死了八百次。”
  黎承玺看着陈嘉铭膝盖上的围巾,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响,一根细线在他脑海里绷直,贯穿大脑左右,他终于知道自己刚才听了苏娴慧的话,觉得哪里奇怪了。
  他之前送陈嘉铭的是一条灰色的围巾,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嘉铭就开始围一条蓝色的,那不是陈嘉铭自己买的,因为陈嘉铭一切支出的账单都会寄到他的办公室,他没有印象陈嘉铭买过围巾。
  那是谁的?
  谁送给他的?
  他每天戴着,是谁值得他这么做?
  黎承玺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下意识地刚要开口询问,陈嘉铭却毫无察觉他的异样,吃完小饼干后把包装袋扔进垃圾桶里,拍去手上的残渣,他拉起黎承玺的手说:“你工作做完了吗?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黎承玺看着他那双琥珀般剔透的眼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吐不出半个质问的字,他已经和陈嘉铭承诺过自己不会过问他不愿透露的私事了,如果他这个时候问,他们之间的信任会再次出现裂隙。
  冷战那段时间的经历,黎承玺不想再遭受一次了,他每每想起来都会感到害怕,如果他找不到陈嘉铭,如果陈嘉铭不原谅他,或者如果陈嘉铭再狠心点,和他不相往来,那他该怎么办?
  黎承玺身侧的手悄悄握成拳,逼迫自己把质疑的话咽下去,他扯出与往常无异的嬉皮笑脸,照常在陈嘉铭脸上重重一亲:“这么着急?走吧,去度蜜月。”
  陈嘉铭用后牙嚼着嘴里的糖果,脸猝不及防被黎承玺亲得一歪,他思考了两秒,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剥掉包装递到黎承玺嘴边,示意他吃。
  黎承玺的心一软,至少陈嘉铭心里还是有他的。
  他张开嘴,含住那颗糖。
  糖球一滚落在口腔内,黎承玺就被这剧烈的柠檬酸刺激到,嘴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着好酸好酸,但他看着陈嘉铭隐隐期待的眼神,还是强忍住吐出来的欲望。
  “你喜欢吃吗?”
  黎承玺挤出来一个很难看的笑:“喜欢。”
  “那全部给你好了。”陈嘉铭从衣兜里抓出一把这样的柠檬糖,不由分说塞进黎承玺手里,“我不喜欢吃。”
  黎承玺无奈地捧着一手糖站在原地。他想起先前看到的一首诗,诗里这样写:让我尝一滴蜜,我便死去。
  黎承玺想自己现在便是如此。
  ·
  半小时前。
  晨雾裹着微凉的湿气漫过骑楼,石板路上散落着暗红的炮仗壳与碎红纸,是褪尽热闹后的余温。几家店铺的木门半掩,春联边角微微蜷曲,上面沾着晨露。零星行人呼着白气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鞋尖碾过细碎的烟火碎屑,偶尔踩到半死不活的炮,它会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零星火光点燃体内的火药,完成此生最后一响。
  远处海面泛着冷白的光,晨风吹过,带着淡淡的硝石味,彰显新年伊始的清冷。
  陈嘉铭把车停在黎承玺公司对面,随意挑选了一座电话亭,拉开门,手里硬币哐当一声滚入,他娴熟地按下号码。
  电话几乎是在他拨打出去的那一瞬间接通,那头传来一声遥遥的:“喂。”
  陈嘉铭把听筒贴得离耳朵更近了些,他盯着前方的街道,看零星行人来来往往,他沉思一下,先是道了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起身翻找纸和笔,“很久没见你打来了,你那边怎么样?”
  陈嘉铭沉默了半秒,最终选择含糊去他和黎承玺之间的事:“……很好。”
  “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
  “你的信息被邝迟朔查了,不过他应该还不知道周家明是黎贸生杀的,多亏他当年把他的脏事处理得那么好。”那边传来细碎的、纸张翻动的声音,“不过姓刘的医生和李荣升都在接触你后莫名其妙地死了,他迟早能通过这两个人查出当年的事,只是时间问题。”
  “何宗存知道全部内情,当年的事情他算目击者。”
  “……你要处理他吗?我派人去做,你别亲自动手。”
  “不,不用,我有办法让他帮我保密。”
  “这终究是个大隐患,你要在事情败露之前早点行动,等你刺杀了黎贸生,我立马把你送去国外,你不要再回宁港。”
  “……好。”陈嘉铭的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一个笑嘻嘻的身影,穿着自己给他搭好的衣服,倚在车门上等他,没个正形,陈嘉铭闭上眼不去看他,握着听筒的手悄然收紧,“四月份之前我一定会行动,我保证。”
  他给他和黎承玺的关系定下一个死期,四月之前,他们可以做幸福恩爱的眷侣,每天互相亲吻,说一框一篮的情话,陈嘉铭可以依偎在他怀里跟他玩闹,想尽各种办法和他斗智斗勇。四月之后,他们只能做彻彻底底的仇人了。
  黎承玺会恨他吗?陈嘉铭用手指绕着电话线,走神去思考。会吧,他玩弄他真挚单纯的感情,让他人生第一次开情窦就遇上骗子,那么坏。
  电话那头的声音再次把他带回电话亭:“听你说你和黎承玺现在关系很好,你要赶紧想办法通过他接近黎贸生了。”
  “嗯。”陈嘉铭垂下眼,闷闷地应了一声,他顿了几秒,再次犹豫着说,“谢谢你,哥。”
  “……”陈嘉清沉默良久,长长地叹出一口无奈的气,“你都叫我哥了,是我应该做的,早点回家吧,我们都是你亲人。”
  “好。”陈嘉铭低头用鞋尖碾着电话亭里掉落的烟头,心头有点沉重,“我会的。”
  第51章
  ·
  车子驶离喧嚣的海璇区,沿着山道盘旋而上,弯弯绕绕,像命运的牵引。山道上覆着细碎的石,车轮碾过,发出沙沙声,混着风穿过树林时发出的呜咽。一路只见青灰的崖壁,亚热带的花醒得早,开得急,湿暖的海风一催发,崖壁的缝隙里就钻出绛红的勒杜鹃,伸长了枝条刮在车的后视镜上,打落几片花瓣,落在车窗上,转瞬又被气流卷走。
  陈嘉铭降下副驾的窗,几团扑簌的花瓣飘进车内,落在他的手上,他拇指碾着细嫩的花瓣一搓,手指染上玫红色的汁水,花草碾碎后散发出植物特有的味道,不是它的香,是它血肉的味道,有点涩苦。陈嘉铭没来由觉得有点哀伤,用纸把手擦净,包裹起花瓣的残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