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对爱过于偏执,注定不会背叛邱仲庭,但随着陈嘉铭的归来,他对自己人格在邱仲庭心里能够占有一席之地的渴望愈发占据上风。
  这个渴爱的年轻人会不择手段地让邱仲庭记住他。陈嘉铭利用了这一点。
  只要他还想在邱仲庭眼中是独一无二、刻苦铭心的,他就必须考虑陈嘉铭之前向他提出的提议。
  陈嘉铭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用一双慈悲的眼看向他,姜书齐的瞳孔微微紧缩,连带着那个蜷缩的、弱小的灵魂一起发颤。
  他害怕了。
  邱仲庭此生最满意的作品回到了他身边,那姜书齐呢?他这个对陈嘉铭拙劣模仿的替代品,注定只能被邱仲庭冷眼相待,甚至弃之不理。
  不可以。姜书齐的手骤然攥成拳,脊背绷直。他不能再作为陈嘉铭的影子去讨宠求爱,姜书齐就是姜书齐,也只是姜书齐。
  一个作品,要如何成为造物主记忆中无法抹去的独特存在。
  ·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前的菱格纱帘,漫进这间宽敞的卧房。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雪松香氛,是让人精心调配好的味道。阳光落在地面厚重的波斯地毯上,映出被规训出规整的光斑。
  姜书齐立在全身镜前,指尖捏着高定衬衫的领口,缓缓理平衣料上的褶皱,镜框映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举动矜贵而流露出几分刻意的顺从。他的装扮从来都是妥帖却身不由己的,他平日不系领带,但衬衫被勒令必须扣到第一颗扣子,袖口的钻石袖扣闪着冷光,不能摘下。
  他垂眸望着镜中自己,目光平静无波,迎着明媚天光,精心擦拭着自己。
  他不被允许喷香水,无论是什么香型,因为他需要扮演好一个陈嘉铭,陈嘉铭不喜欢在自己身上喷香。
  姜书齐在镜前凝滞几秒,深深注视着镜中人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镜面,勾勒镜子中的面庞,当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退下所有神色上的修饰时,这张脸看起来和陈嘉铭并不相像,仅仅是属于姜书齐的脸。他移开视线,径直走到自己的立柜旁,拉开抽屉,找出一瓶香水。
  他之前在商场买的,很喜欢这个味道,但因为邱仲庭不允许他用,他只能趁邱仲庭不在时,在手腕上喷一点。
  他思考了几秒,取出那瓶香水,撩开后颈散落的碎发,喷在自己颈上。
  浓郁的香扑面而来,清甜的,幽怨的,带着一点让人眩晕的腻。姜书齐突然有点想哭。
  他泄愤似地又朝着空气按下几泵,万千滴小小的水汽在阳光下缓缓飘落,姜书齐沐浴其中,感到久违的愉悦和欢快。
  陈嘉铭的左眼下有一颗泪痣,所以姜书齐也必须有。每天早起洗漱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镜子前,用笔在自己左眼下点一颗痣,并且保证这颗痣在一天内都不会消失。
  但他今天没有点,他不想当陈嘉铭了。
  房门被轻叩。
  “进。”
  仆人弯腰恭身走进房内,告诉他:“先生,邱生找您。”
  邱仲庭工作的时候,需要姜书齐随时侍立在身边,方便他随时下令,并且对他而言,姜书齐的侍奉也要比其他仆人的要更顺心称意。
  “知道了。”
  姜书齐再次对镜照照自己的脸庞,阳光斜斜地从窗棂中漏出,沾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朝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笑,明媚,开怀,美好,他本该如此,他原先是很开朗的人。
  邱仲庭不喜欢看他笑,因为笑起来就不像陈嘉铭。所以他要抑制自己微笑的本能,淡淡地木着一张脸。
  姜书齐礼貌地叩响门,走进邱仲庭的书房,像往常一样立在他身边,做他最忠诚的仆人。
  邱仲庭见他走近,没有看他任何一眼,只是朝着烟灰缸使了个眼色,姜书齐心领神会,把烟盒递给邱仲庭。
  邱仲庭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姜书齐熟稔地凑前俯身为他点烟,幽蓝色的火焰微微跳动,一如姜书齐此刻在胸腔间雀跃的心脏,烟被渐渐被火舌舔舐猩红,缕缕细丝袅袅上升。
  姜书齐在弯腰为邱仲庭点烟时,余光偶然飘到书桌上一个被擦拭得一丝不苟的相框上,尽管这张相片摆在邱仲庭书桌上很久了,但这还是姜书齐第一次去细致地看它,此前,他从来不敢直视这个邱仲庭心中最隐秘的情愫。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陈嘉铭,大概十几岁的模样,端坐在邱仲庭书房的沙发上,面无表情,要背挺拔,眼神里流露出与邱仲庭如出一辙的狠厉和阴鸷,让人看着感到不寒而栗,少年的青涩和稚气还未完全退却,微抿的下唇揭穿了他潜意识中的恐惧。整个人看上去,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美丽瓷器。
  这是邱仲庭最喜欢的陈嘉铭,听话,顺从,冷血,只对他感到惧怕。
  撤回目光,收起打火机,姜书齐又和原先一样,一丝不苟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邱仲庭却意识到了什么,眼角眯起笑纹,钳制住姜书齐的手腕,示意他低下头来,鼻尖一耸,轻嗅着他颈后那股香水残留的香气,微不可闻地蹙起眉头。
  “书齐,”邱仲庭笑意不达眼底,眼神冷冷扫视着他,然后右手拇指停留在他眼旁,摩挲着那一块的皮肤,直到微微泛红,邱仲庭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在想什么?你也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姜书齐将自己的手覆在邱仲庭手上,留恋他掌心粗糙的质感和微凉的温度。
  “有的。”他轻声说。
  爱意在长期的教养关系中扭曲,忠诚也在嫉妒和被抛弃的恐慌中变得畸形。
  姜书齐缓缓蹲下身子,双膝跪在精贵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脸贴着邱仲庭的大腿,抬眼仰视着他的创生者。
  邱仲庭垂眼,脸上敛去了假笑,漫不经心地用手抚摸他的发顶。这是上位者对亲密的仆从施加威严和宠爱的动作。
  “邱生,这么多年来,您看着我长大,教会我许多,把我培养成了您最喜欢的模样。”姜书齐抬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恳切地望着他,“您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秒钟,是把我当做姜书齐的。”
  “又犯傻了,我说了很多次。”邱仲庭近日心情难得的好,也不在意听听姜书齐说一下傻话,“你要是想做你自己,我大可以给你自由,你随时可以走。但你既然想要留在我身边,就不要想着按自己的心意做事。”
  邱仲庭爱怜地揉他柔软的发丝,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以后别再自作主张,也不要在拿这种话来烦我。”
  姜书齐仍不屈服,继续躺在邱仲庭的大腿上,平静地进行剖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您恨他、爱他、铭记他。现在他回到您身边了,是不是显得我更像一个拙劣模仿、漏洞百出的赝品。邱生,您会抛弃我、厌恶我吗?”
  “书齐,你现在让我很烦恼。”邱仲庭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他掐住姜书齐的下巴,微微施力,迫使他仰头看着自己,“你之前很乖的。我把你带在身边,就是因为你足够听话,可以任由我揉圆捏扁,我只要顺从我的人,陈嘉铭也是,他不听话了,我就折磨他,逼迫他重新俯倒在我脚下。我为什么要欣赏一个,不按我意愿生长的孩子呢?”
  培养一个和陈嘉铭神似的人,然后掌控他,支配他,满足自己内心对陈嘉铭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姜书齐仅为此而生。
  可现在陈嘉铭回来了,姜书齐该去哪?
  姜书齐失神地望着他的脸,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要么继续饰演陈嘉铭的替代品,直到邱仲庭丧失对他的兴趣,把他丢在某个角落里自生自灭,要么就因叛逆而直接被邱仲庭抛弃,再在某个夜晚死于不明不白的重病和天灾人祸。
  他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长期压抑的嫉妒和爱欲像一把烈火,灼烧他的五脏六腑,血液在血管中沸腾。
  “邱生……”
  “我还有事。”邱仲庭打断他的话,眼神中露出些许不耐和轻视,他单方面结束谈话,推开姜书齐,站起身,想要去拿自己的茶杯。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姜书齐在他身后幽幽开口,轻得像是一声梦呓:“邱生,该怎么让你永远记住作为姜书齐的我呢?”
  如果我不能成为你最喜欢的作品,那我就可以成为你最后一件作品。
  第68章
  与此同时,陈嘉铭坐在房间的书桌前看书。
  邱仲庭为他准备了一沓书,多是以无人性的高智商反社会人物为主角的小说,还有几本犯罪实录和格斗技巧。
  陈嘉铭百无聊赖地用手支着头,抽出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再抽出下一本。如此循环,最终还是选定了第一本书,翻着作者前言看起来。
  霎时,房间的窗被轻叩两下。陈嘉铭警觉,放下手里的书,拉开剩下半边窗帘。
  然后就看到黎承玺扒着窗框,自得地对他眨了下眼。
  陈嘉铭的房间在顶楼。
  陈嘉铭无言以对,打开窗,把黎承玺拉上来,然后唰地一声把两侧窗帘拉严实,房间重新陷入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