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年像是陷入了恐怖梦魇中,蜷缩着的身体不停发抖,每一个部位都在诉说着害怕。
  忽然,他紧握成拳,放在胸前的手张开上移,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随着时间的流逝, 少年手上的力度不仅没有消减,反而是越来越大。
  身体上伴随着窒息感传来的痛苦,在某一瞬间盖过梦魇所带来的痛苦,让病床上的少年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掐着脖子的手瞬间失力,只是那双毫无杂色的黑沉眼眸中,还满是哀伤与痛苦。
  他就这么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勾勾盯着房间中的黑暗好几分钟,才终于从梦魇中回过神来,疲惫又晦涩的眨了眨眼睛。
  “温以诺,你为什么还会梦见他们啊?”少年嘶哑着声音询问自己,抬手抹脸上的眼泪,“怎么还哭了?”
  不是上一世就决定好,顾家的所有都和自己无关了吗?
  这一世他在顾家人面前,明明已经能够做到不卑微不讨好。
  为什么在晚上,梦中还会无比清晰复现他在顾家的那些年?
  温以诺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的目光虚虚锁在黑暗中,不受控制的想,看见的那些场景,真的是梦吗?
  或许现在在医院里的他才是在梦中,现实中他依旧被困在顾家那个樊笼,不得解脱。
  可如果是梦,他掐住脖子留下的指痕与痛感,和还是完好无损的手,又该怎么解释呢?
  温以诺试探性在腿上用力掐了一下。
  这次,任何感觉都没有。
  刹那间,少年眼中布满惊惶。
  他完全忘记了腿上的伤,一个大动作翻身下床。
  被扯到的伤口处传来刮骨般的疼痛,可满脑子都被恐惧占据,又经历过上辈子白血病晚期疼痛的少年根本没有察觉。
  他拖着疲累的双腿,挣扎着进了洗手间打开灯。
  反射着灯光的镜子中,映照出温以诺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
  温以诺抖着手,轻轻触碰上镜子中,那张和记忆无甚差别的脸。
  一只同样苍白,但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镜子中映了出来。
  他的手真的还是好的。温以诺想。
  所以现在,应该是真的,重新来过了。
  高考的时间还没有过,他还没有背上最难堪的诬陷,他的手还是好的。
  他还有机会,把当年那幅妈妈没有绣完的苏绣,补充完整。
  清楚意识到这一点,温以诺瞬间失力,靠着墙滑下,抱着膝盖失声恸哭。
  哭够了,发泄过情绪,温以诺随手抽了湿纸巾把脸擦干净,冷着脸出了洗手间。
  “啪嗒”,病房的灯打开。
  温以诺这才发现,腿上的伤口已经洇出血来。
  纯白色的纱布上,鲜红正一点点晕染开,逐渐把伤口周围那一圈的纱布,全部染成了红色。
  有点麻烦。温以诺想。
  这崩裂的伤口要是不处理,留着明天等换药的护士来,他又少不得要被一阵唠叨。
  在顾家的那些日子,让温以诺对他人的善意很是敏感。
  他虽然清楚,医院里的护士们都是发自内心关心他。
  但他就是不想听唠叨。
  而要不想被唠叨,就必须在明天换药之前,把崩裂的伤口重新处理好。
  问题来了——
  病房里没纱布也没药,他就是有重新包扎的技术,硬件也不允许。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要叫外卖送药,也会被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发现异常。
  权衡再三,在花钱叫了要重新包扎被发现被骂,和直接被骂间,温以诺选择了后者。
  ——反正这一点完全可以忽略的疼痛,也不会影响到休息。
  他就当不知道腿上伤口崩裂这回事!
  说服了自己的温以诺把被子一裹,戴上耳机继续睡觉。
  由于满脑子都被明天应该怎么和护士狡辩占领,温以诺这次并未梦见顾家人,一反常态睡得好。
  他睡得好了,在顾家的顾然可睡得不好了。
  一整个晚上,他都在为晚餐时顾怀逸说的那番话感到不安。
  温以诺到底给顾怀逸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一向最不待见的顾怀逸主动帮忙说话?
  还是说,因为无法割舍的血缘亲情,不管温以诺有多坏,多上不得台面,顾家的人都会包容?
  那他顾然,在顾家装乖卖巧的十多年算什么?算笑话吗?
  越想越气的顾然决定,明天亲自去医院看望温以诺。
  刚巧明天也是周末。
  他这个乖巧可爱,善解人意的弟弟,还能把哥哥的同学老师们也带去。
  他一定要彻底把温以诺被顾家接纳的路堵死。
  绝对不能留一丝翻盘的机会。
  第13章 不用委屈自己
  温以诺还不知道,顾然又盯上自己了。
  一大清早,醒来复习不到半个小时后,他就开始思考一会儿在护士的盘问下,应该怎么编,没发现腿上崩裂的伤口更合理。
  按照一般大众思维,温以诺腿上再次崩裂的伤口,除非刻意忽略,只要是醒着,就不可能发不现。
  “我难道得去睡个回笼觉?”他戳着纱布上洇出来的红色喃喃着,“不太行啊…”
  晚上该睡觉的时间,温以诺都是睡不到两个小时就会被噩梦惊醒。
  更不要说白天了。
  让他进入深度睡眠,比要他命还要恐怖。
  上午九点半,护士准时敲响了温以诺的病房门。
  第一次,连敲三下,没有应答。
  护士想着这几天每次给温以诺换药时,都看着他坐在床上,拿着一个小桌子,有时候还戴着耳机听听力,还以为他这次也是,便没放在心上,去把其他病房的病人看了一圈后,才重新回到温以诺病房外面。
  这次她也是敲了三下,还是没得到应答。
  护士有些不放心起来,加大了敲门的力度:“温以诺,听得见吗?”
  “我进来了哦!”
  病房内又静默了几秒,传来少年困倦未退的声音:
  “嗯?哦…进来吧。”
  护士打开门,推着药用推车进来,看见一反常态,明显是才睡醒的温以诺,眼中浮现善意的笑:
  “哟,我们小帅哥今天竟然睡懒觉了啊?”
  紧张于怎么解释伤口的温以诺瞬间不紧张了,小脸染上绯色,局促又羞窘攥紧了被子。
  护士笑着继续逗他:“都说多少次,姐姐不会吃你,怎么脸一下又那么红了?”
  “那么容易害羞,以后谈恋爱怎么办…”
  最后一个字音还没完全落下,掀开被子看见连最外层的绷带都被染红的瞬间,护士愕然睁大了眼。
  温以诺还在揉疲惫的眼睛:“怎么了?”
  护士看着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的少年,眼中情绪很是复杂:
  “诺诺,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温以诺打着呵欠:“嗯…啊?是没睡好。”
  “半夜模糊醒来一次后,就一直觉得腿在隐隐作痛。”
  护士叹了口气,告知温以诺主治医生后,动作轻柔开始拆纱布:“腿痛了都不仔细看看?”
  温以诺无所谓道:“痛的又不明显。”
  “而且之前我腿没受伤的时候,晚上也会时不时的疼。”
  “都习惯了。”
  护士拆纱布的手顿了下,心疼都还来不及,哪里还有责备的想法。
  她脑海中思绪汹涌翻涌后,眼中多了慈爱:
  “那是以前,以后你可不能这样了哦。”
  “不过别人再怎么想,身体终归是自己的。”
  温以诺垂首,轻轻回答了一个“嗯”。
  纱布拆完,差不多占了小腿一半的伤口肉眼可见狰狞了许多。
  护士看着,一边和温以诺交谈转移他的注意力,一边对伤口进行消毒。
  整个过程下来,温以诺虽然一声痛呼都没有,可脑门冒出的冷汗,明摆着说明伤口消毒时,他并不如看上去那般淡定。
  “痛就说出来,不用委屈憋着。”护士无奈道,“你还是个孩子呢。”
  温以诺借着书页,掩饰住因为这句话,心中翻涌起来的情绪。
  还是个孩子,不用委屈自己…
  这样的话上一次听见是在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隔着暴雨的夜晚,溶在一起的天空大海,隔着一层永远无法忽略的死亡。
  那是温简还在时候的故事了。
  温简总把“哪怕诺诺八十岁了,妈妈还在,你都可以在我面前撒娇哦”这种话挂在嘴边。
  意外发生前,温以诺一直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可温简刚走没两天,找上门来的顾家人,看见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那么大了还没有一个大人样。
  再后来,顾家拿着亲子鉴定证明,以他还是未成年为由,强行把他带回了顾家。
  而到了顾家,住了不到两个月,温以诺就发现,自己越是委屈,顾家人就越是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