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就好像谢鸣旌只是在跟他对话,仅仅只有他而已。
  谢鸣旌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立在他面前,身量比他高上半个头,却低下脑袋,近乎臣服。
  “你叫我啾啾,你说你给我起了名儿,我是你养的小鸟,不准乱飞乱啄人。”
  谢鸣旌望向他眼底,声音很轻地问他,好似真实的疑惑:“所以你为什么生气呢,气我这段时间的隐瞒?”
  “可我没有骗你。”他说,“我确实叫谢究,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池舟,你不能养了我又不认我。”
  第34章
  池舟看着谢鸣旌, 一瞬间失语,脑海中闪过的全是错位怪异之感。
  否认对峙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可谢鸣旌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承诺的话语。
  池舟喉结滚了滚, 屋子里的熏香弥漫在鼻间,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闪躲, 瞥见某处后愣了一下, 转身就要出门。
  谢鸣旌拽着他衣摆的手更紧了, 池舟哑声道:“松开。”
  谢鸣旌在他身后问:“你要去哪?”
  固执的和他认识的谢究没有任何区别。
  池舟沉默两秒,低声道:“你不是饿了吗?饭菜都冷了。”
  谢鸣旌微怔, 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池舟顺势便将衣摆扯了出来。可紧接着身后那人又贴了上来,紧紧攥住他手臂, 声音急促地问:“你还回来吗?”
  池舟:“……”
  说实话, 他真的不想回来。
  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厉害,亟需一个安静的环境自己一个人想想,而非跟始作俑者共处一室被扰乱思绪。
  但谢鸣旌话语里的焦急和慌张藏也不藏,像是故意剖出来给他瞧似的。
  池舟单手在身侧握了握,他并不转身,垂眸望向地板缝隙里停住的一颗雪白莲子。
  “谢究。”池舟轻声唤。
  谢鸣旌瞬间愣住,没来得及回应这个称呼。
  “我一会让明熙给你送吃的进来, 你最好吃得干干净净。”池舟顿了顿,道:“然后你换了这身衣服, 等我冷静好了我们坐下来谈谈。”
  他自以为自己说得很直接了, 但谢鸣旌却不撒手,非要他给一个期限。
  “多久。”谢鸣旌抓着他问:“池舟,我要等你多久?”
  池舟莫名觉得他这句话里还带着些别的意思, 但他现在没那个脑子细想,在屋内多待一秒都觉得胸腔闷得慌。
  他想了想,道:“一个时辰。”
  侯府上空仍有烟火不停炸开,绚烂繁丽,映进晚霞的余晖中。
  池舟说完没急着挣脱,谢鸣旌也没松开。
  可等一轮烟花炸完,身后那人撒开了手,后退一步,轻声应下:“好,一个时辰后见。”
  池舟轻轻松了口气,拔腿就向前走去。
  可他刚拉开房门,身后却传来一道极低极沉的声音:“池舟,别想着逃。”
  池舟身形一顿,既不回头也不应声,只踩着的夕阳的残影走了出去。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跟“谢究”说过不止一次私奔。
  他将逃婚的念头写在了明面上,而谢鸣旌就在对面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池舟低下头,突兀地想笑,但扯了扯嘴角,半天也勾不出来一分笑意,索性作罢。
  他找到明熙,吩咐去厨房端一份餐食送去屋里,径直去了浴房。
  心里乱得很,身上这套婚服看着也刺眼。
  池舟将自己泡在浴池里,连口鼻都埋了进去,徒留一双眼睛看着水面浮沉,泡影重重。
  在今天之前,他没有一次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是万千看客中的一员。
  但今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分明就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说他自负也好,说他自恋也罢,他并不认为谢究对他的喜欢全是装出来的。
  如果之前他还能告诫自己那是对原主的感情投射,在池舟意识到谢究就是谢鸣旌之后,这个推论几乎不攻自破。
  谢鸣旌是全书最聪明最敏锐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世界设定。
  他那些拙劣的演技或许能瞒过谢究,却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谢鸣旌。
  这样一来,那些不曾隔着伪装的对视里,谢鸣旌一直都是看着他本人在诉说爱意。
  而最重要、也最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一点是,谢鸣旌刚才那段话,池舟毫不怀疑的确出自他的口。
  他不喜欢谢鸣旌这个名字,他叫他啾啾,他说想养他……
  如果不是谢鸣旌大费周章编出的谎话骗他,那就只能是池舟自己说的。
  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他和谢鸣旌发展过一段情,但他忘了。
  忘得一点不剩,以至于这些日子来,没发觉一点不对……
  水流漫过睫毛,池舟轻眨了眨眼睛,浮出水面,轻呼出一口气。
  他真的一点没发觉吗?
  陆仲元是原著里铁血男主党,但和谢究关系很好,又在今天他跟六殿下的婚礼上喝得那么高兴。
  他在侯府生病,谢究大半夜出现在他床前照顾了他两天两夜。
  贺凌珍分明不准他胡闹,却放任他在婚前一日日去积福巷和谢究厮混。
  以及……
  他偶尔出现的幻听。
  樱花掉落的时候,他踏进霜华院,听见两道少年音色的对话。
  ……真的始终没发觉吗?
  归根到底,大概是他一直都不想待在这里,跟每个人的见面都当做别离看待,哪怕对完全长在他喜好点上的谢究,也只是当成迟早要分离的露水情缘……
  所以他懒得去想这些联系和因果而已,哪怕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放任自己忽视。
  所以造成今天这幅局面,不能全怪谢鸣旌的隐瞒。
  要怪只能怪他迟钝到了极点,被人捏在手掌心里耍还甘之如饴。
  甚至方才他心里发慌地跟男主坦白的时候,想的还是等这一关过了,他就能心无旁骛地跟谢究在一起了。
  池舟咬了咬牙,恼怒到了极点,他甚至气得想笑。
  他跟原主是什么关系现在竟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池舟更在意的是谢鸣旌这个混蛋,这些日子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一边替他购置宅子,一边准备跟六殿下的婚礼,他在想什么?
  他看得开不开心?
  他连门票都没交,平白无故看他演了这么久的一场戏。
  “操!”池舟实在是没忍住,难得地爆出个粗口。
  自父母离世后,他已经很少有能被调动情绪到这种地步的程度了,谢鸣旌怎么不算一个神人?
  “哒、哒——”
  身后传来脚步声,池舟眯了眯眼,偏过头回望。
  他在浴房待了太久,墨发披散在肩头,脸颊被熏得嫣红,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带着浓郁戾气,回头冷冰冰地望过去一眼,竟将来人震在了原地。
  可怔愣也不过一瞬,谢鸣旌紧接着就继续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套青色衣袍,手上端了个托盘,温温顺顺地蹲在他身边,放下托盘,伸手探了下水温:“水凉了,还不起来吗?”
  池舟侧目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气笑了。
  “啪——!”
  池舟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在浴房里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谁准你进来的?”他冷冰冰地问。
  谢鸣旌却也不恼,也不管自己胳膊上又多几道红肿印记,只是望着池舟倚靠在池壁的身影,痴痴地盯着他被池水泡久了、显得有些餍足的眉眼,伸手想要去摸,却只是勾起一缕贴在他肩头的发丝,哑声道:“你说一个时辰后见我。”
  池舟不在意地应了一声,问:“时间到了吗?”
  “……”谢鸣旌沉默两秒,老实地答:“没有。”
  “呵。”池舟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所以谁准你进来的?”
  谢鸣旌在指间绕了绕那缕发丝,任墨发卷过他指根痣才又松开,转手将托盘上放的一只玉碗递了过来。
  “明熙说你喝了很多酒,又在浴房迟迟不出来,怕你醉酒在池子里昏了过去,才让我来看看。”谢鸣旌将碗递到他嘴边,“喝点醒酒汤吧,哥哥。”
  池舟脸色倏然变冷,很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谢鸣旌立刻噤声,只将碗又往前递了几分。
  池舟自己接了碗,一抬手往嘴里送,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却骂得很脏。
  六殿下就跟没脾气似的,见他乖乖喝汤,没一点想起来的意思,任劳任怨地换了半池热水,氤氲的水汽便又漫上池舟脸颊。
  池舟还是烦他,但泡在热水里很舒服,一时不想跟他说话,干脆闭上眼睛假寐,任温热的水流漫过自己身体。
  浴房里安静片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池舟蹙眉睁开眼睛,却见谢鸣旌已经入了水。
  他愣了一下,警告地唤:“谢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