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宫宴上觥筹交错,谁也不敢放开胆子吃。
  他要是池舟那般年纪,尚且能不顾他人目光随心所欲,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
  嬷嬷一听他没吃饱,忙不迭就要出门,一边快步走一边轻声说:“你走那几天,小少爷天天在厨房搓元宵,说等你回来吃,幸好他睡着了,不然马上又得去厨房搓。”
  池辰想了下那画面,没忍住笑了。
  他目送着嬷嬷走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落了下去,捂住肩膀轻轻“嘶”了一声。
  还好嬷嬷没捏他肩膀,不然伤就要藏不住了。
  池辰压下疼意,往床边走去,池舟侧躺着,脸压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嘟起,小呼噜声一下一下传出来,活像个小糯米团子。
  池辰蹲坐在脚踏上,下意识就跟以前一样伸出手想捏他脸,伸到一半,借着没熄灭的烛火望见自己指腹上粗糙的茧,停住了。
  他其实有点困了。
  风雨兼程一路回京,昨晚拜见了祖母和母亲,一大早又在宫里耗了一天,现在就想填饱肚子抱着他家可可爱爱的弟弟睡大觉,要是因为手变糙了把他弄醒……
  池舟绝对要缠着自己讲一晚上漠北的故事。
  池辰打了个寒颤,上战场都没这么害怕过。
  嬷嬷煮了碗面过来,池辰吃完让人下去休息,自己脱了衣服就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窝。
  池舟去年就断了奶,但是每日还是有羊奶供应,此时被子里又香又软,池辰感觉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明日就是除夕,其实锦都城里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响了,但因为宵禁的存在,还不至于太过吵闹。
  池辰抱住怀里那个小糯米团子的时候,困意就涌上了头,他拥着池舟,难得地做了一个没有风沙剑影的美梦。
  只可惜梦没做到头,半夜不知哪家王孙公子不管不顾地放了将近一刻钟的烟花,声响大得两条街都能听到。
  池舟双腿在被子里猛然一蹬,竟是直接被吓醒了。
  池辰无奈,寻思着明儿就叫上陆修谨,去隔壁两条街找找看是哪家这么不道德。
  他揽着池舟的背,轻轻拍抚着,试图将人重新哄入睡。
  但也不知怎地,别说起来闹了,池舟蹬了那一下腿之后,动也没动,乖得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梦中无意识,可池辰却感觉手下的小身子在轻轻颤抖着。
  他愣了愣,撑起困倦的眼皮,微微拉开距离往下看。
  池舟缩在他怀里,很小一团,一直在抖,像是冷到了,可池辰探了探温度,又摸了摸他手脚,全都是暖和的,甚至出了汗。
  “小猪?”池辰轻声唤,耐心地道:“被吵醒了?哥哥在,别怕,明天哥带你去找到人,拿摔炮往他身上砸。”
  活脱脱混不吝一个小魔王。
  他反反复复地哄,怀里的人终于不抖了,颤巍巍抬起头,池辰蓦地一惊。
  只在床头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池辰望见池舟满脸水痕,长而卷翘的睫毛黏在一起,委屈得简直不知叫人说什么好。
  池辰慌了神,赶忙坐起来捻了灯芯,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一边擦着他眼泪一边小声哄:“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小舟别怕,都是假的。”
  “假的?”池小舟喃喃道,目光从池辰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肩头。
  那里被衣服挡着,实则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池舟偏偏就抬起小手,覆在了那上面,用一种茫然而恐慌的语气问:“哥哥受伤了吗?疼不疼?”
  旧年结束,新年将近。
  池舟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关于他哥死去的梦。
  光怪陆离,他看都看不懂,只见着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像是他哥,又见着他正要调转马头返程的瞬间,被身后人一杆长□□中了心口。
  他觉得那应该不是他哥,他哥才不会笨到被同伴背叛都看不出来。
  而且他哥没梦里那么高。
  池舟窝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了,却还是想起梦中一闪而过的某一个画面,轻轻摸上池辰肩膀,问他受伤了吗。
  池舟想:梦都是假的,他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既然说梦是假的,那就一定是假的。
  所以他在梦里看见池辰受过伤,被飞过来的箭刺中肩膀,也得是假的。
  可池辰愣了一下,并不揭开衣领,而是抱住他,很无所谓地笑道:“不疼,早好了。小猪眼睛还挺好,隔着衣服都看到了。”
  “……”
  完了,池舟小小的脑瓜子顿时只剩这两个字。
  完了,哥哥受伤了,哥哥要死了。
  第54章
  池舟那一整个春节都黏在池辰身边。
  池辰去找人算账, 他躲在一边装小护卫;池辰进宫面圣,他蹲在门口当石狮子;就连池辰练剑习武,他都要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剑架子……弄得池辰哭笑不得,到哪儿都有一个小跟屁虫。
  诚然, 池辰很享受弟弟这么依赖自己的感觉, 但池舟太小一只了。
  一旦带上他出门, 就几乎什么也干不了, 眼睛一定要一错不错地盯着, 最好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否则一眨眼的功夫, 小孩进了人堆里,就跟泥牛入海一样,根本瞧不见。
  池辰尝试跟他讲道理, 怎么讲也讲不通, 语气稍重一点儿,小家伙就抿着嘴蓄出两泡泪来望着人,看得人都要化了,哪还舍得真不带他。
  池辰痛并快乐地过了一个春节,在回京复命的军队完成任务要回前线的时候,收拾好了行李随军出发。
  结果半路修整,伙头兵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说大少爷装着衣服要带去前线给战士们的箱子里有响声。
  池辰过去一瞧, 正见一群士兵围着几只大箱子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净看它在那蛄蛹, 发出木材相碰的咔哒咔哒声。
  池辰疑惑着打开, 看见一堆里衣布条上面蜷着一个小孩儿,不知道在里面挣扎了多久,脸色涨得通红,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带着哭音唤了句“哥哥……”
  池辰脑子“轰”一下炸了。
  他将人从箱子里捞出来,沉着脸把人带到一处没人的树后,厉声喝退了好些想要上来的士兵,“哐”地一下就把池舟放了下去背靠树站好。
  池舟脑子还有些缺氧,没意识到哥哥是在训他,还为他把自己从怀里放下来感到不满,伸出手要抱:“哥哥……”
  “站好!”池辰第一次凶他,声音沉得厉害,池舟顿时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一下清醒了。
  “你出息了你,费这么大功夫跟过来,都是谁教你的?!”池辰气得头发都要冒烟,更严重的话卡在嗓子眼,却又说不出来。
  池舟这些天有事没事就跟他说不要去打仗,陪他在家里玩,最后这几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池辰知道这小孩在偷偷摸摸谋划一些事,但他真的太小了,小到池辰根本不敢想他竟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四周有一些被人折断的树枝,池辰挑了一根又一根,拾起一根又长又细的枝条,径直朝池舟身侧挥去。
  “唰”地一下,地上尘土都被扬到了空中,池舟瞪大眼睛,只觉时间都似乎静止。
  “大少爷……”有兵卒看不下去,尝试劝和。
  池辰回头冷冷瞪了对方一眼,眼睛里看不见同为战友的情意,取而代之的全是满腔想发泄却发不出去的怒火。
  “……”兵卒立马就走。
  沙土被风吹进了眼睛,池舟总算缓过神来,张嘴就想哭。
  池辰跟身后长眼睛了似的,头都没回就道:“憋着!”
  凶得离谱,池舟甚至怀疑这人压根不是他哥。
  池辰憋了一肚子火,想骂想揍,又想抱起弟弟检查有没有在箱子里憋坏,赶路这一天有没有饿着。
  原本池舟要是哭一下,他倒也能顺势去哄,假装自己气消了,但现在小犟种和大犟种互相犟着,谁也不吭声。
  天色已经黑了,河边生起篝火,军队扎营准备晚上的伙食,两兄弟谁也不理谁,士兵们频频往这边瞧,却谁也不敢过来,心里暗道这都什么事儿。
  直到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踩着松软泥土而来,也不管还在生气的池大少爷,径直走到树跟前蹲下-身,拉着池舟胳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没瞧见明显的外伤才用指腹擦了擦小家伙蓄着泪的眼角,然后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拍了两下背。
  “饿坏了吧,那边煮了鱼,哥哥带你去吃。”
  声音很轻,带着不加掩饰的安抚味,池舟憋了半天的泪花“啪”一下就砸了下来,鼻子酸酸的,埋头就开始小声哭泣:“陆哥哥……”
  “嗯,不怕啊,陆哥哥在呢。”
  陆修谨抱着人就走,经过池辰身边的时候还冲人扔了个眼刀。
  池辰:“……”
  池辰憋闷得厉害,独自一人站在河边生了半天闷气,还是燥得不行,褂子一脱跳进水里逮鱼去了。
  陆修谨听见动静,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实在是没忍住:“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