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谢宏文注视他半晌,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自愿嫁进侯府的,如今一切你自该受着!”
  谢鸣旌惊讶抬头,抿唇看了承平帝一眼,眼中写满了惊疑不甘。
  承平帝见他这样却又穿上了人-皮,脾气发完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池舟那边,我会劝他将人送走,你也不要太有脾气。说到底,他那样的身份,又是少年心没个定性,一天一个样子,只图新鲜,做出什么都未可知,将来真接回家一个女子,生下孩子也并非不可能。”
  “你成亲前朕没劝你,今天给你一个忠告也不算太迟。你若是没法拴住池舟的心,也留不住他的人,就得受着他身边时不时会出现的莺莺燕燕。”
  承平帝与他对视,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宁平侯府若是想要留下子孙后代,朕一定会允。”
  殿内寂静异常,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转,落入耳畔竟像是古神的低语,谢鸣旌沉默良久,才向承平帝行了个礼:“儿臣受教。”
  “嗯,你能知道就好,过来帮朕看几份折子。”承平帝点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
  谢鸣旌出紫宸宫的时候,日头已渐渐西移。他踏出殿门,呼吸到外间空气的瞬间,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仍是承平帝一开始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栓不住池舟,就得受着他身边层出不穷的人。
  像极了天下间每一个劝女儿相夫教子、贤良淑德的“好”父亲。
  可谢宏文绝不是他谢鸣旌的好父亲。
  他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甚至又让谢鸣旌插手朝政事宜。
  打压和恩宠并施,漠视与重视并行。
  要他安于内宅,又激他野心勃发,矛盾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谢鸣旌站在原地片刻,想到了什么,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福成守在一边,见状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殿下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谢鸣旌唇边笑意未落,侧眸瞥了这位年迈佝偻的公公一眼,眸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直将人看得汗毛倒立。
  老太监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却见谢鸣旌已然将视线放在了前方白玉做的台阶上。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当年跪在这的时候,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福成浑身一凛,立时僵在了原地。
  谢鸣旌笑意和善从容,语调轻缓柔和,问他:“福公公呢,您那时候又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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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谢鸣旌没从福成口中听到回答, 事实上他也没等对方的答案。
  他像是只那么随口一问,紧接着看了眼天色,刚想起来似的,随意说了句:“天快黑了, 我先走了, 侯爷还在等我, 公公留步。”
  福成简直像是从牢笼中解脱出来一般, 赶紧呐呐应是, 招来个小太监送六殿下出去。
  谢鸣旌将他这些动作看在眼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太监站在殿门外, 过了许久视线才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上,心绪一阵混乱。
  他也没想什么。
  只是谢鸣旌方才的问话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每一次在深宫中看见这位年幼皇子时的心情。
  每次看见六殿下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禁宫时, 福成都不免生出几分惊讶。
  惊讶于……他竟然一直活着。
  哪怕活得不像个皇子, 哪怕尚书房里随便哪家伴读公子都比他在宫里活得自在些,谢鸣旌也一直活着。
  ——尽管他差点死在出生的那个长夜。
  锦都已然入了秋,一阵凉风自紫宸宫门前吹过,福成打了个哆嗦,止住脑海中那些翻滚无绪的念头,转身低喃着向殿内走去:“降温了,得给陛下拿些袄子出来。”
  ……
  谢鸣旌回到宁平侯府的时候, 池桐正准备出门。瞧见他回来,三小姐眼尾一挑, 似笑非笑道:“哟, 怎么自己回来了?我还以为得让我哥去接你呢。”
  谢鸣旌问她:“你哥呢?”
  “不知道,跟我哪个小嫂子游山玩水去了吧。”池桐笑道。
  侯府门前大树一阵哗啦啦声响,池三小姐抽空瞟了一眼, 望见茂密树叶间似有乌鸦惊惶扑腾的身影。
  她笑意愈深,不再看谢鸣旌越发沉重的脸色,错身从他身边经过,空气里还飘荡着一股檀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佛堂出来。
  更不知道那些清心平和的经文究竟念去了哪里。
  谢鸣旌闭了闭眼,就那么站在侯府门前顺气。
  周遭门房小厮大气不敢喘,好半天才终于盼着这祖宗挪了地儿。
  绕过抄手回廊,谢鸣旌停在了一处池塘边。
  池面搭了曲折环绕的红木栈桥,桥上坐着凉亭,四四方方,圈着围栏。有人在亭内,人头攒动,或坐或躺,或垂钓或下棋,一个个好不自在。
  池塘边有随侍的下人,也有混进下人堆里的影卫,瞧见他来,本就慌得要死,又见谢鸣旌站在岸边不走了,一个个望天望地望池水,恨不得变成塘里的小鱼,也省得面对接下来的修罗场。
  起了一阵风,天气逐渐转凉,谢鸣旌在岸边站了许久,直到亭子里众人都察觉出不对看了过来,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唇角轻扯了扯,发出一声呵笑,而后迈步踏上廊桥。
  暮夏的暑气早消散在几场秋雨中,塘里枯荷尚未清理,高低层叠的黄绿色叶片衬着鲜妍明媚的少年们,好似一场又一场开得极艳的花事。
  亭内渐渐有人敏锐地察觉出异样,调笑的神情在看见红桥那端缓步走来的青年时僵在脸上。
  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压着层云,灰蒙蒙的天色里,亭中偏有人穿得艳极。
  一身绯色的长袍曳地,慵懒无辜般躺在长椅上,腰间环佩在空中晃荡,金丝滚边的衣摆轻扫着地面浮灰。
  有人蹲在他身侧,手中捧着只精美绝伦的玉盘,时令水果剥了皮切了块,摆成花朵的形状,再用银质小叉慢条斯理地从花心取料,动作慢极,悠悠荡荡、婉婉转转,像极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隐喻,偏要在初秋的凉日里,做一场春朝的花事。
  池舟躺在长椅上,似是饮了酒,眼尾飞上一丝绯红,挑着眼皮扫了一眼笑着喂食的少年,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唇瓣轻启,就要接过那块暗示意味极重的甜桃。
  谢鸣旌闭了闭眼,实在是忍不下去,出声打断这场香艳情-事:“侯爷。”
  亭中寂静一瞬,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几乎浑身一僵,果盘在手中抖了抖,一朵桃花散了形,顿不复美感。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眼谢鸣旌,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连忙垂下眼睫,下意识向池舟身边又靠了靠,宛如一丛附骨而生的菟丝花,却还不忘将手中叉起一块桃肉贴近池舟嘴唇。
  池舟皱了皱眉,似是被打扰了雅兴,唇瓣不悦地抿起,避开了投食的同一时间揽过少年肩膀轻拍了拍以作安抚,然后才坐起身看向来人,眼神嫌恶得似在看路边一条冻死发臭了的狗。
  谢鸣旌单手背在身后轻握了握,纵是知道这都是装的,也委实接受不了池舟这样看他。
  他闭了下眼睛,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下,压住不停肆虐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平稳的语调道:“要下雨了,侯爷还是先回院子的好。”
  池舟眉心轻蹙,张嘴却道:“鬼混回来了?”
  明熙侍奉在一旁,听见这话心都凉了一半,很想问自己少爷这些日子究竟是中了什么邪,自己放浪就算了,把六殿下气回“娘家”,不想着上门接人回来,一见面就说这鬼话……
  这可真是……
  明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吊着眼睛偷瞄谢鸣旌,脑瓜子里寻思着一会万一殿下要揍侯爷,自己到底是拦还是不拦。
  天色阴沉沉的,西方浓云翻滚,将要酝酿一场暴雨,身形如松的少年站在亭子里,竟是艳丽花丛中最挺拔的一个。
  谢鸣旌手在身侧紧握了握,松开时不自觉舒了一口气,眉眼温顺,语气和缓,十足的委曲求全姿态:“侯爷,跟我回去吧。”
  池舟秉持着做戏做全套的理念,还想再阴阳怪气地刺两句,结果嘴还没张,之前想要喂他吃桃的小厮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思一动,娇滴滴地往池舟身上一趴,做出副被吓到的模样,声音柔软如三月春草:“侯爷……”
  池舟浑身一个激灵,几乎立时弹跳起来,对方一个没趴稳,摔在栏杆上。
  池小侯爷视线没个落点,匆匆扫了眼栏杆,赶紧去瞧谢鸣旌,后者却似已忍到极点再看不下去,狠狠瞪了池舟一眼,转身就走,行动间步履带风,快得叫人追不上。
  池舟下意识朝前追了一步又停下来,踟蹰两秒,人还在亭子里,心已经跟着渐起的西风吹到了谢鸣旌身边。
  他舔了下唇,环视一圈亭子里被搅了兴致的众人,做出副不耐烦又实在没办法的样子道:“我先回去看他要做什么,明熙,送公子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