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们沿着宫墙走了许久,一天之内换了三个皇帝,阖宫上下乱糟糟一片,仿佛遭人洗劫一般,偶尔还能听见微弱的哭泣声。
  积雪落在宫墙屋檐,雀鸟飞停觅食,惊落细雪层层。
  外面乱得厉害,谢鸣旌一路上却在跟池舟絮絮叨叨,说这些日子多么想他,说回来的路上经过乡镇,正遇见当地农户举办婚礼,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想再成一次亲……
  说来说去,无法在说,他爱他爱得要死,一辈子也离不开他。
  谁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光线落上积雪,又被映到朱红的墙壁上,经过某处宫殿的时候,二人同时停下脚步。
  池舟终于受不了谢鸣旌那些翻来覆去不着调的瞎话,轻声截断了他:“我报了仇。”
  他在说自己杀了人,谢鸣旌却只道:“怪我回来迟了。”
  他接的太自然太坦荡,就好像但凡他早回来一日,便一定不会让池舟双手沾上鲜血。
  池舟瞬间噎住。
  他喉结轻动,抬眸望向谢鸣旌,再次重复:“我杀了你爹。”
  谢鸣旌心脏跳得砰砰作响,面上还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嗯,我会将他的恶行昭告天下,让他遗臭万年,再替爹和哥哥建庙立碑。”
  称呼改得这么自然,仿佛已经在心里叫了许多遍。
  “……”池舟无言片刻,还是没忍住:“谢鸣旌,我杀了你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谢鸣旌摇头,“我只知道我是你养的。”
  年轻的将军、未来的帝王此时站在池舟面前,头颅低垂,锐利漂亮的凤眸微抬,风餐露宿的疲惫和紧张害怕的惶恐全透过一双眼睛表现了出来。
  他就那样看着池舟,好像受到了不实的指摘,委屈得厉害,却又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又执拗地说:“池舟,我是你养大的。”
  ——你不能不要我。
  这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天,雪停后阳光照进宫闱,金顶明亮刺眼。
  池舟很久没说话,最后抬头,看向身前的宫殿。
  慎德殿。
  他望着那一片挂满了雪花的桃树林,似是随口一提:“你偷了我的树苗。”
  谢鸣旌紧紧盯着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池舟找到院中格外低矮的四棵桃树苗。
  池舟蹲下去,拨弄树苗上落的一层新雪:“谢啾啾,池桐说你是我的小狗。”
  谢鸣旌这时候倒乖觉,难得没跟池桐争宠,而是自然而然地点头:“是的,我是。”
  池舟差点想笑,一时起了玩心,唤道:“嘬。”
  谢鸣旌穿着一身铠甲,长发束起,一身金戈铁马的杀伐气,高大身躯蹲在池舟身边,活像一只大型猛兽,却还要装出一副小奶狗的无助可怜样:“汪呜~”
  叫完甚至脑袋蹭着人脖子拱了两下。
  池舟:“……”
  池舟真遗憾这个时代没有照相机。
  他幽幽叹了口气,站起来:“算了。”
  池舟:“既然你是我养的,那你欠我一条命,我拿了你爹一条命,两清了。”
  “不可以。”谢鸣旌下意识拒绝,去抓他的手,“不能两清。”
  一直以来担心的事好像要发生,谢鸣旌害怕池舟了无牵挂这就要离开,眸中闪过丝暗色,一时间心绪万千,全是无法被摊在日光下的阴暗念想。
  可下一瞬,身前一暖,池舟像是没骨头一般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但是你偷了我的树苗,得还我。”
  谢鸣旌微怔,脑子里的想法尚未完全消散,就已经本能地抱住了他。
  池舟:“明年夏天,我想吃你亲手种的桃。”
  谢鸣旌的机警敏捷这时候全没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四株不到他膝盖高的树苗:“种不出来怎么办?”
  池舟:“那就翻倍,到你能种出来为止。”
  他语气太过轻松,以至于谢鸣旌竟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看见许多年后的斜阳光照,桃李结香。
  谢鸣旌心如擂鼓,终于反应过来,心里有了猜测,却还是试探着得寸进尺:“一直种不出来呢?”
  池舟打了个哈欠,似乎很是困倦,眼眸挑起睨他一眼:“真种不出来?”
  谢鸣旌定了心,见好就收,立马乖乖道:“可以的,能种出来的。”
  “好的,知道了的。”池舟故意学他说话,幼稚的像两个小孩。
  谢鸣旌失笑,下巴搁在他头顶,轻蹭了蹭,一叠声无意义地唤:“舟舟、舟舟……”
  日光昏黄将散,天边霞光万顷,池舟靠在谢鸣旌身上看了一会,突然说:“谢啾啾。”
  “嗯,我在。”
  “我们回家吧。”
  明天的事留给明天再想,就算谢鸣旌明天是这天下的皇帝,此时此刻,他也只是池舟的小雀儿。
  走了没两步,池舟突然说:“我明天想吃汤圆。”
  “好,我去做。”谢鸣旌应道。
  “后天想吃蟹粉小笼包。”
  “行,我去学。”
  “……”
  池舟唇角微扬:“这么听话啊?”
  谢鸣旌温顺点头:“毕竟是舟舟的小狗。”
  池舟实在没忍住,低下头轻轻笑了,光线落在他后颈,竟是冬日里难得的温暖舒服。
  他偏头,在谢鸣旌脸上亲了一口,故意说:“装乖记得装一辈子,不然小心我弃养。”
  谢鸣旌:“……”
  谢鸣旌没亲到,还被威胁弃养,心不甘情不愿地:“汪……”
  过分。
  谢鸣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抓着池舟的手轻轻晃了晃。
  霞光洒落宫墙,落下斑驳的影,他们手牵着手从一堵墙走到另一堵墙,就好像许多年前冷宫外偷偷摸摸见面的两个小孩,跨越时光,走到现在,又将走过接下来的许许多多年。
  直到桃李春风吹散积雪,岁岁年年胜今朝。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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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久等,这本书到这里就算完结了,后面暂时不写番外了,以后看手感补。
  首先给大家道个歉,在连载期频繁断更,给大家带来这么不好的阅读体验,这实在是不可辩驳的过失,是我的错误。
  我开了一个抽奖,竞争不大,大家可以参与一下,算是一点弥补,再次致歉。
  一开始是因为身体原因断更,但后来确实是越断更越不敢写。
  断更必然会断手感,我没做大纲,这本书写得就很艰难。而当我尝试着去补大纲的时候,先是意识到我这文一开始就只有一个反复穿越的梗,为了这碟醋包饺子,往里塞了些家仇血恨的“俗套”情节,实在写不出来什么完整的大纲。
  我一开始就只是想写两个人谈恋爱的故事,全当调剂来着,可越到后面越觉得这样不行。他俩不受我控制,因为有国仇家恨这么一层宏大的背景,他俩必须得在恋爱之外,有各自要做的事情,于是这又牵扯出一个被我忽略的问题。
  主角(池舟)在这件事上主动干了什么?我有段时间非常纠结这点,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去选择攻替他完成复仇的任务,实在是作者很不负责的一种责任转移。
  攻要夺权上位,这是基于他自己的人物目的和行为逻辑的,只是恰好这个结果和受的一致。我是作者,我自然可以设定成攻登基,受的仇人(承平帝)受到惩罚,池家大仇得报。
  可是这样一来,受换成任何一个无名无姓的人都可以,他凭什么是主角呢?他的主动性在哪?他自己的谋划思考在哪?他有什么独特?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这个,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在文章铺陈过半,几乎都在写情情爱爱的故事里,给受找到一些草蛇灰线的伏笔,使其之后的行动合理起来。而因为断更,实际上我连穿越设定都圆得艰难。
  加上这本书连载期间,我的三次元生活糟心无比,情绪内耗严重,整个人都变得敏感多疑、焦虑频发、强迫症严重,根本无法投入到写作当中。虽然身为作者,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笔下文字有所缺陷,但事实如此,我确实写得不够好。
  我很爱我的主角,却也不得不承认我很像东亚家庭里生完孩子,尽心养了段时间,发现他们不受自己控制,就放任自流,最后来一句“我没能力,你们自己谋生路”的不负责家长,我感到很愧疚。
  有一段时间我相当没自信,拿起键盘就绝望,一直在怀疑自己,每次动笔前都在想“我圆不回来了,完蛋了,再这样下去一定要烂尾了,不如解v吧”。但这样更不负责,设身处地试想一下,如果我是读者,我是无法接受作者在断更几月后回来,更新频率不稳定几次仰卧起坐的情况下,突然某一天解v跑路的。
  抱着至少要写一个完整故事的想法,我接着写了一章又一章,尝试着在不乱加设定的情况下,从前文找到些蛛丝马迹,好让后文得以继续下去,好在最后缝缝补补也算是补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