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婉柔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他顿了顿,摇摇头,“怕是会哭的。”
  “父皇何必提我母妃,反正父皇属意我继承大统,还是称早写下圣旨宣布退位,免得伤了你我父子间的情谊。”
  冷笑一声,沈澄出提前准备好的空白圣旨,递到父皇面前,眼中满是兴奋。
  而皇帝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目光复杂,有痛惜,有失望,也有深深的疲惫。
  “你母妃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澄儿这么小就没了母亲,求朕好好待你。朕答应了她。”皇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这些年,朕一直在兑现这个承诺。太子有母族势力,我帮你打压,你四哥能干,朕也视而不见;你二皇兄……朕更是一直冷落。朕想着,等朕百年之后,是要把这个位置传给你的。”
  “给我?”沈澄冷笑,“怎么给我?你明明属意我,怎么不立我为太子?太子在时,你说他有母族帮衬,我要避他锋芒暗中折服。
  结果太子倒台我那四皇兄又蹦了出来,我去求您帮我,您却说我作为未来皇帝,需要自己有能力,不肯帮我。
  好,我自己想办法设局谋划。结果呢……这些我也可以不怪你。
  那老二呢?他凭什么?你知道他手里有多少产业,朝中多少人是他的人吗?让我同他交好,即便成为了皇帝那也是个傀儡!”
  “朕知道。”皇帝平静道。
  沈澄一愣。
  “朕都知道。”皇帝重复了一遍,“他的醉仙楼,他的庄子,他的红楼,他那个女工坊……朕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因为朕没有办法,朕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朕能做的只有办法替你制衡他!”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而且,若是你有心调查,你明明能发现他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愣了一下,沈澄想到什么冷笑出声 :
  “父皇说的是顾云舟?怎么可能!在是太可笑了!怎么可能有人会因为所谓的爱放弃皇位!”
  满脸都是不屑,沈澄语气嘲讽,只觉得他的这位父皇想法太过于天真。
  “是你天真!”皇帝打断他,“可以利用他的弱点做很多事,你偏偏选择了最大逆不道的一种,澄儿,你太急了,你眼中的野心隐藏不住,你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是他对手?”沈澄忽然暴怒起来,上前一步扯住皇帝的衣领,“不是他对手站在这里的,是我沈澄,而不是他沈星澈!你口口声声说我心急,说再让我等几年!再等几年这皇位还是我的吗?!
  老二大势已成,顾云舟站在他那边,朝中多少人在看他脸色!还有什么?可以利用他的弱点?可笑至极!那顾云舟难道就是好惹的吗?”
  他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再没了平日半分憨厚模样。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天天装出一副老实样子!我以为只要我够听话,够孝顺,这个皇位迟早是我的!可你呢?这两年对他大肆嘉赏,眼里真的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皇帝被他扯着衣领,脸色愈发苍白,却没有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中那点残存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澄儿,”他轻声道,“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攥住皇帝衣领的沈澄动作一僵。
  “蠢货。”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彻头彻尾的蠢货!”
  皇帝的样子让沈澄心头剧震,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来。他下意识松开手,后退一步。
  “你们还要躲着看戏,到什么时候?”
  皇帝带着自嘲般的语气喊道。
  殿外,灯火骤亮。
  无数火把同时燃起,将养心殿内外照得如同白昼。铠甲铿锵声如潮水般涌来,整齐的步伐踏碎夜色。
  站在殿内的沈澄猛地回头向外看去。
  只见殿门外,顾云舟一身玄甲,手持长剑,率数百精锐将士鱼贯而入。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弓弩手,箭尖齐刷刷对准了沈澄和他那几十名禁军。
  而在顾云舟身侧,一道月白身影缓步踏入殿中,清隽如仙,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宴席。
  是,沈星澈。
  看到沈星澈的瞬间沈澄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后退,直到撞上龙榻边缘,才堪堪站稳。
  “你……你们……”他嘴唇哆嗦,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你不是去北境了吗?皇后不是在皇觉寺吗?你们……”
  “皇后娘娘确实在皇觉寺祈福。”沈星澈开口,声音温和,“只不过,皇觉寺的禁军,是臣的人。”
  “北境急报是假的。”顾云舟淡淡道,“七殿下,你的人在城外营地集结时,臣就已经在等你了。”
  随着两人的话音落下,沈澄脸色灰败如土,那点残存的志得意满早已荡然无存。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完了……完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他猛地扑向皇帝,却被侍卫架住,动弹不得。
  “父皇!父皇!”他嘶声大喊,“儿臣知错了!儿臣一时糊涂!您饶了儿臣吧!我是您和母妃的孩子啊!您答应过母妃要好好待我的!”
  皇帝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凉。良久,他轻轻挥了挥手。
  “把他带下去吧。”皇帝的声音疲惫至极,“关进宗人府,和太子……关在一起。”
  沈澄被拖走时,忽然疯狂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凄厉如鬼。
  “我是皇帝……我是皇帝……你们都是乱臣贼子……哈哈哈……”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倚在榻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两个人,他的二儿子和那个权倾朝野的永安王。良久,他苦笑了一下。
  “澈儿,”他轻声道,“你过来。”
  沈星澈走上前,在榻边跪下。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无奈,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畏惧。
  “朕知道,你手里有太多朕不知道的东西。”皇帝缓缓道,“你的那些产业,你的人手,你的……能力。秋猎那三箭,朕看得清清楚楚。你藏得太深了。”
  而沈星澈只是垂眸,没有说话。
  “朕本可以趁你羽翼未丰时除掉你。”皇帝继续道,“但朕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仍旧没有开口,沈星澈只是抬眼看他。
  “因为朕发现,你是真的在乎他。”皇帝的目光越过沈星澈,落在不远处肃立的顾云舟身上,“一个有情的人,再狠也有限度。朕赌的就是这个。”
  沉默片刻,沈星澈轻声道:“儿臣从未想过伤害父皇。”
  当然,这自然是假的,沈星澈知道这个皇帝现在想要什么,这样关键的时候,为了阿舟,他也乐得装一装。
  “朕知道。”而皇帝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有些欣慰的看向沈星澈,并点了点头,“所以朕也给你一个承诺。”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今日之后,皇位是你的。只是,朕有一个条件,留老七一条命。”
  “他是婉柔唯一的孩子。”皇帝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朕答应过她,会好好待他。今日这个局面……是朕没教好他,是朕的错。朕不奢求你放过他,只求你……留他一条命,让他活着。”
  望着这个苍老的帝王,望着他眼中那抹近乎哀求的光,沈星澈轻轻点了下头。
  “儿臣答应父皇。”
  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好,好……”
  他缓缓伸出手,吴公公立刻捧上一道明黄圣旨。皇帝接过,颤抖着手盖上玉玺,递给沈星澈。
  “这是传位诏书。”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越来越重,“澈儿……好好待这个江山……”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彻底无力垂落。
  一旁的吴公公顿时扑通跪倒,痛哭流涕,扬声道:
  “陛下殡天了!”
  众人皆跪。
  双捧着那道诏书,沈星澈望着榻上阖目长逝的帝王,沉默良久,对着皇帝的方位还是重重磕了个头。
  而殿外,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起鱼肚白。
  腊月二十七日,皇帝驾崩,举国哀恸。
  同日,先帝遗诏颁布:
  二皇子沈星澈仁孝恭俭、德才兼备,着即继承大统,择日登基。
  七皇子沈澄谋反事败,念其先帝血脉,免死,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与废太子为伴。
  摄政王顾云舟护驾有功,赐黄金千两,降龙鞭一副,可崭奸佞,可鞭昏君!。
  朝野震动,却无人敢言。
  这圣旨的最后一句,也让不少人心中咯噔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