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宁渊微侧过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有意无意的挡住他的视野,伸出大掌,捉住楚容皙白的手腕。
  熟悉的侵略性气息扑面而来,楚容飘远的思绪一下子收回来,他袖中玉色的指尖蜷紧,下意识要抽回手,行进的灵渠忽的停止下来。
  宁渊微垂下眼,冷沉的声线微哑:“不宜离太近,易打草惊蛇。”
  若下蛊之人真在侯府,母蛊应也是在侯府,母蛊与子蛊心意相通,越接近侯府,母蛊与子蛊的感应就越强。
  要是下蛊之人,察觉到他们的行踪,恐会提前下手,对楚容不利。
  楚容脑子转得很快,一下明白男人的意思,轻点一下头,顺滑的乌发,流水一般晃荡:“你要如何?”
  侯府里有修士在,他一介凡人无法靠近,具体要怎么除母蛊,他都听宁渊指挥,他不会添乱,不会拖后腿,更不想成为累赘。
  宁渊侧眸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皇城方向,眸色深沉,暗不见底,抬手在楚容身上施下禁制,又施下一个隐身法诀,张臂横抱起他修长的身子:“我带你下去,进入侯府之后,不得离开我半步。”
  楚容身体条件反射的一僵,又缓缓放松,强忍下不适的感觉,乖顺地待在宁渊的怀里。
  他微抿形状姣好的水色唇瓣,低声应一句:“好。”
  话音一落,宁渊抱着他离开灵渠,如履平地一般向着侯府而去。
  侯府灯火通明,却异常的寂静,府中下人穿梭楼阁,来回忙碌个不停,个个低头缩肩,细细一看,面皮都紧紧绷着,神色之间夹杂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恐惧。
  两人隐着身,侯府无人觉察到,楚容轻推一下宁渊,示意男人放他下去。
  宁渊凌厉的目光锁住楚容白皙昳丽的脸庞,弯身将他放下来。
  楚容的脚步甫一落地,一股熟悉的疼痛,便席卷他的全身,他的脸色刹那就白了,身子不稳的往下倒去。
  宁渊眼神微沉,双臂舒张,忙将他紧紧揽进怀里:“发病了?”
  宁渊翻手取出邬礼给的灵丹,要倒出一颗,楚容微摇两下头:“不,不是。”
  楚容白皙的额尖沁出薄薄冷汗,颤巍巍抬起玉白的指尖,攥住宁渊胸膛的衣襟,尾音止不住的发抖:“是子蛊……在动。”
  这是楚容第一次感觉到体内有活物在蠕动,在他的腹中不安分地乱窜,像是有一支手,在他的身体里用力翻搅。
  很疼、很痛苦,但是比起子蛊真正发作,痛感还是差一些。
  不过,这恰巧证明了一点:母蛊确实在侯府里,下蛊之人也确实是侯府的人。
  “子蛊离母蛊越近,感应越强,我带你回灵渠,余下之事,交给我处理。”宁渊收回灵丹,低下头吻去楚容额尖的冷汗。
  既然确认母蛊在侯府,后面的事就好办得多,府中的几名修士,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后期,他弹指可灭。
  楚容呼吸凌乱急促,微张唇瓣,正想说些什么,一辆奢华的马车稳稳停在侯府大门前,马车两侧跟着随行的侍女,前后也有重兵护卫。
  一侍女低着头,对着车帘垂下的马车,恭敬的小声提醒道:“夫人,侯府到了。”
  车帘遮得很严实,片刻,一只手拨开一串串滚圆玉珠伸了出来,五指还算纤长,但是皮肤苍老,褶痕遍布,看着宛如七八十年岁的老妪。
  侍女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头明显垂得更低,有眼力见的上前,小心扶起那只手。
  手的主人这才微弯着身从马车内出来,一身上等丝绸制成的华服,颜色鲜艳而妍丽,头上戴着一顶帷帽,浅灰色的锦纱,严严密密将头遮掩住,看不到一点儿五官。
  在原文里,原主的戏份不多,而关于侯府的描写更少。
  但结合侍女的一声夫人,以及这人满身的锦衣华服,不难猜到她的身份——当朝太傅嫡女祝观微,也就是侯府的主母,更是给原主下蛊的第一嫌疑人。
  毕竟,打发原主去乡下庄子里自生自灭的人,正是侯府主母。
  楚容忙拽一下宁渊的衣襟,难受的喘着气,声音不稳道:“跟、跟上她,母蛊很有可能在她的身上。”
  宁渊眼中寒冰凝结,斜睨着从面前经过的人,仿若在看一件死物,但傀儡蛊很会隐藏踪迹,即便他已在母蛊附近,神识仍旧探查不到母蛊的存在。
  宁渊按捺下心里的杀意,转回眼看着怀里的人,一向没有起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撑得住吗?”
  “可、可以。”楚容微闭着眼,纤密的羽睫在眼下落下一排阴影,这些疼他还忍得住。
  宁渊心疼地在他的额头轻吻一下,横抱起楚容,跟上前方的祝观微。
  宁渊提前设下禁制,他与楚容的谈话之声,完全没有传出去,祝观微一行人一无所觉,进入侯府正堂中。
  祝观微坐在主位,帷帽后的眼睛扫过堂中白发苍苍的管事,指尖轻轻敲击着茶案表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死一般沉静的正堂中,带着一种近乎施压的节奏。
  良久,祝观微缓缓开口,嗓音如皮肤一样苍老,粗噶嘶哑,刮刺着人的耳朵,难听至极:“什么时候的事?”
  楚容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古代女子成婚早,原主不过二十出头,按时间推论,主母的年岁应不会很大,声音怎么会像这样?
  管事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发抖:“回夫人,是、是卯时,您一去宫里,候、侯爷便恢复了清醒。”
  又敬又怕的姿态,仿若祝观微才是侯府当家做主之人。
  祝观微敲击的动作顿住,起身往外走去。
  侯爷?
  原主的爹?
  侯爷不喜原主,也是可能下蛊的嫌疑人之一。
  楚容忍着疼痛,又轻扯一下宁渊的衣襟,宁渊心领神会,抱着他再度跟上祝观微。
  从正堂出来,祝观微带着几个侍女,一路往内院而去,来到一座僻静的小院前,院落里空旷,院中只有一树梨花,未到梨花盛放的时节,树枝间光秃秃的。
  祝观微微抬手,随行的侍女懂规矩的停下,不再往前。
  祝观微整理一番衣袍,快步走进院中,步履之中带着几分急切,似怀春的少女去见心上的郎君。
  吱呀——
  房门从两侧推开,内里一股腐烂、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浓郁得令人作呕。
  楚容蹙起眉尖,还未来得及屏住呼吸,一缕灵气浮上他的鼻端,将臭味驱散得干干净净。
  楚容微微一愣,白着脸仰起头,看向抱着他的男人。
  宁渊垂眸,视线在他面上逡巡,观察着楚容的脸色:“还能闻到味道吗?”
  “闻不到了。”楚容虚软的应一声,转回头看向祝观微。
  她似丝毫没有闻到空气中难闻的气味一般,欢欣雀跃进入房中,扑到床榻边:“玄阳哥哥,你终于醒了!微微好想你啊,你可知,我等了你多少年。”
  榻上平躺着一个人,双眼空洞无神,像是一个空有躯壳的傀儡,从服饰的式样来看,应是个男人。
  男人身形很高,却极为消瘦,几乎只剩个皮包骨,皮肤苍白,脸颊凹陷,但仍能看出极为出众的脸形轮廓,长发乱糟糟的散开,手腕青青紫紫,不似殴打留下的伤痕,倒像是从身体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这就是原主的爹?
  楚容细细打量一番,发现与原主的脸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许是原主长得像娘亲?
  等等!
  在原文里,安国候貌似姓朱?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楚容还没来得及抓住,朱玄阳黑乌乌的眼珠一点点转动,落到榻边哭泣的人身上。
  下一刻,男人瞳孔紧缩,呼吸急乱,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双眼鼓瞪,死死的盯着祝观微,大张开嘴巴,嘴角流淌下一股涎水,发出嗬嗬的怪声,垂在榻上的手指,也快速抽动,一截消瘦手腕露在外面,上面横亘着一条深可见骨的疤痕。
  像是恐惧到极点,又像是仇恨到极点。
  祝观微离朱玄阳这么近,岂会注意不到他的表情?
  房中深情的剖白戛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来,帷帽之下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怎么,想杀了我?”
  榻上的朱玄阳嘴巴张合,又发出几声怪声,似在应和她的话。
  “可惜,你做不到。”主母仔细欣赏着男人的丑态,粗噶嘶哑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爱侣间的呢喃,然而说出的话,却让楚容从头到脚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你忘了吗?你的手筋、脚筋已经被我挑断了,舌头也拔了,体内更是被下了毒,天下间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
  朱玄阳惊恐的瞪圆眼瞳,嘴巴张得越发大,嘴里空荡荡的,近乎连根切断的舌头,只剩下短短的一溜儿,随着嘴巴张动颤动,像是一片会动的活肉。
  疯子!
  祝观微就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