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当时沈陌站得笔直,冷眼扫过阶下众臣,对上他们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退缩。
  但这次,他心虚地躲开了薛令的目光。
  “参见殿下。”
  “嗯。”又是这么一声,紧接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上了疑惑:“……遮着脸做什么?”
  沈陌脊背一僵。
  “呃……草民貌丑,恐惊扰殿下……”
  “胡说什么?!”陈管事推他:“将脸露出来说话。”
  沈陌硬着头皮,没动。
  摄政王也没说话,像是在审视他。
  陈管事又推沈陌:“苏玉堂!王爷面前怎敢无礼!”
  “要是恶心得王爷吃不下饭了怎么办?!”沈陌闭上眼睛就是干:“我怎么能做这种事……”
  话还没说完,被人打断。
  “抬起头,放下袖子。”他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语气冷了两分。
  沈陌:“……”
  他心道这可是你非要看的,将袖子放下。
  “抬起头。”摄政王殿下识破他的小心思,重复强调。
  沈陌:“…………”
  行罢,糊弄不过去。
  雪夜里,男人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垂着眼看地上跪着的人,眉头也皱了起来,准备看完这一眼就回去休息。
  可突然,那人抬起头。
  他顿住了。
  元盛六年的场景历历在目,分不清鲜血与凤凰花谁更红,恍惚之间,两张面容重叠,耳边似有刀尖交接,嗡鸣阵阵。
  仔细一听,才听清是风雪声与人声。
  陈管事殷勤低语:“王爷最近心情不好,我们做手下的就得分忧,朝堂之上的事是小人们不懂的,只能从别的地方想想法子。偏巧顺王府的小王爷说要送一个奴才过来,我这一瞧,不是巧了么?他长得可……”
  说着说着,陈管事忽然觉得不对。
  ……殿下似乎一直没说话。
  他将说出去的话咽回了口中,小心抬起眼看俊美的男人,却见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人,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摄政王用极其低的声音说:“……沈、怀、矜。”
  这三个字稀疏平常,但从他的口中念出,却骤然多了几分血淋淋的用力,仿佛狐狸咬碎了鸡骨头,榨出骨髓来,偏偏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陈管事知道做错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周围的一群人也纷纷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沈陌也被这一声念得心头一凉。
  他首先想,薛令还记得自己的字。
  又想,他还恨自己。
  “……他已经死了。”男人骤然回头,垂眸问陈管事:“你从哪找到这么个东西扔到我的面前,也不看看……也不看看……”
  他说不出重话来,一挥袖,扇出风正巧呼到沈陌身上,冷得他一哆嗦。
  “……”
  好无辜好可怜好无助。
  陈管事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冰天雪地里,一堆人就挤在这,等着摄政王殿下处罚。
  沈陌瞧见他扶着脑袋,往前走了几步,冷声:“不许妄自揣测我的意思。”
  陈管事:“是、是是。”
  他又说:“把这个东西给我扔出去!蠢货!愚木!”
  也不知道在骂谁。
  “这个东西”咳嗽几声,扮演着苏玉堂,装出战战兢兢的模样。
  陈管事不敢耽搁,立马站起身来,带着沈陌往外走。
  他的余光落在沈陌身上,眼神复杂。
  沈陌叹了口气。
  都说了,自己不听。
  他仍能感觉到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厌恶、仇恨……还有更多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数年不见,这人变了许多,沈陌不知道陈管事究竟为何觉得薛令能容得下自己,但陈管事现在可以确认,他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有至亲,才有至疏,他是世上最了解薛令的人,即使过去六年,即使薛令变了许多……也仍然如此。
  背后的视线消失不见,沈陌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他今天出去了,住哪?
  天在下雪,肩头后背都冷得发慌,只有脑袋还是热的,沈陌伸手在怀里摸了一圈,果然身无分文,他咳嗽几声,有些尴尬:“诶。”
  陈管事没理他。
  他又叫:“管事大人?”
  “……”
  “哥,我叫你哥……”
  “什么事?”陈管事冷哼一声:“这回我可被你害惨了。”
  沈陌快步走到他身边:“我不也提醒你了么?嗐,其实也没必要太在意他说什么,王爷嘴硬心软,倒不一定对你有什么意见,他那两声是在骂我呢,谁叫我长成这样,回头和我爹娘说去,替你出口气……”
  陈管事听他哔哔叭叭,铁青着脸:“好像你很熟悉王爷似的。”
  “你这么说,就是我说到你心坎上了。”沈陌微笑,抽了抽鼻子,有些流鼻涕:“那可是殿下,你说是么?殿下是什么人啊,他是把我赶出去,又不是把你赶出去。我也知道管事的人好,为王爷着想,今天之后,你不就又多了解王爷一点了么?哎呀这大雪天,可真是冷……”
  这一番话好说好劝,陈管事心中总算是好受一些,他哼了一声:“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沈陌搓了搓手,仰头看天,雪花飘了一眼睛,都被睫羽挡住。
  他若无其事:“也没什么,就是得看管事的方不方便……”
  已经走到门口。
  陈管事和看门的仆从说了一声,将门打开,冷冷道:“我什么也不方便,请罢。”
  沈陌一顿:“……真的?”
  “千真万确。”
  仆从得了管事的眼神,将他赶出去。
  沈陌:“……”
  他无奈的站在门口,看着门啪的一声关上,踮着脚冲里面喊:“好歹给我些钱,找个地方住啊!”
  无人应答。
  陈管事被王爷训斥之后心情非常不好,已经不想再与苏玉堂说话,沈陌如愿站在了王府之外,但倒霉催的,今晚大概是要流浪街头了。
  他还发着烧,走了这么久闹了这么久已经有些精疲力尽,疲倦地靠在一边的墙上,长叹口气。
  热气化作白雾消散,透着月色看雪,分外朦胧,不知是因为病了,还是困了,他眼皮一直在往下坠,同样,人也是。
  上次这么狼狈还是在上次……已经记不清了。
  雪越下越大,这一场意外的重生好像要就此中道崩卒。或许有些东西本就不能想当然……
  突然,门重新打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急促的风雪从天上盘旋而过,掺杂着月光,如银色的浪。
  薛令一步两步地往前走,与风雪一样急促,他重重的呼吸着,只觉得头疼欲裂,一片混沌。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那张脸,那张经常出现在噩梦中的、被血迹斑驳了的脸,可偏偏,今日就见到了。
  即使不是十全十的相像,但朦胧的月色下,人眼禁不住的去构建,那六七分相像顿时变成了八九分。
  侍从不远不近的跟着,十分担忧他的情况,先是小声招手叫人先进屋准备着汤药,随后迈着步子往前走,劝说:“殿下,保重身体,切莫气坏了自己。”
  薛令已经走到了廊下,风雪就在身后,他回望,只觉得眼睛看见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肩头的雪冰冷沉重。
  他低声说:“我气什么?”
  即使长得像,也并非那人。他只是厌恶、反感,厌恶凡夫俗子也能长出那样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反感下属将这样的人带进王府,揣度自己的意思。
  现在,他已经将那人赶出去,这样冷的夜里,那人明天就会死掉,这是最好、最令薛令觉得畅快的结果。
  不管是饿死、冷死、一头撞死……
  长成这样,就都该去死。
  他疲倦地走进屋中,将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
  风雪被关在门外,雪花如莲,剔透晶莹,顺着翘起的飞檐荡向夜空,越飘越远,渐渐不见。
  没过多久,从雪夜里传来惊呼的两声“殿下”。
  -
  天光大亮。
  沈陌从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日头正好,从窗外照进,此处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床上被褥干燥暖和,一股药味弥漫屋内。
  他砸吧砸吧有些苦涩的嘴,就见有人推门而入,手里端了一壶热水。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穿绿袄,扎红头绳,娇俏可爱,长得与陈管事有几分相像。
  她迈着碎步子走进来,一进屋就与沈陌对视,脸红了红:“你醒啦?”
  沈陌理了理衣襟,有些勉强,坐起身来。
  少女倒水,给他端过去,解释:“我叫陈宝珍,是府中管事的女儿,你昨天晕倒在王府之外,是我爹偷偷留的你。”
  沈陌的手上擦了药,小心翼翼接过碗喝了口热水,暖洋洋的水流顺着喉管往下流,只觉得皮都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