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次见面时,沈陌便看出,陈夫人似乎不太想让宝珍专门花时间去读书。
  小姑娘握着笔,也提起这件事,长长叹气:“我娘说,学女工对女孩子最有用,可是我对那些真没兴趣……”
  沈陌:“但她还是让你过来了。”
  宝珍道:“那是因为老师没收钱!要是收钱了,娘就得考虑很久很久很久!”
  她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下。
  沈陌失笑,安慰她:“能学的时候就好好学,其他的事,其他时候再考虑。”
  宝珍:“嗯!”
  沈陌觉得,她比当初自己在国子监看见的许多人都要喜欢读书,这并不常见,所以便会不被理解,也是人之常情。
  十几岁这个年纪,正是矛盾的时候,不仅自己与自己矛盾,还要与其他人矛盾,沈陌帮不了她太多,只能尽其所能……比如说,不收钱。
  他看着宝珍认真读书的样子,在心中叹气,恍惚间想起自己读书那会儿。
  那时候,沈陌在国子监,学业上从不给王孙子弟半分面子,要学就要学到最好,各方面都要争第一。
  可真争到了,伯父却不高兴,一脸阴沉告诉他,应该要知道藏锋。
  沈陌不理解,没来京师时,他争到的每一次第一都让面前人高兴。
  ……怎么到了这边就变了?
  而且他还记得陛下说,要尽心读书,来日为国效力。
  想了想,沈陌还是听了陛下的,继续与师长争辩,去争自己的第一。
  ……直到他初次在自己的书里,发现一只死去的幼鼠。
  血迹在纸张上洇开、干涸,带着腐臭味,令人恶心,他打开那本书的刹那间,便感觉暗处仿佛有人正看着他,饱含恶意,无处不在,旋身看向四周时,却什么也没看见。
  ——是谁在这样捉弄自己?
  沈陌不知道,但后来,他将死老鼠埋在院中槐树下,又一个人待了很久,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藏锋”。
  有些东西,圣贤书中并不会教,著书者盼人真而纯粹,可现实却阻力重重,若你与他人不同,便自然会被针对。
  当时,萧静和身体不错,在国子监任祭酒,还没有收他为弟子。不过他发现,沈陌已经好几日没来闹过了。
  吵闹不舒服,安静又不习惯。
  他把沈陌叫过来,问了一通,沈陌平日爱和他辩论,话本就多,眼下终于找到人倾诉,一股脑将自己心中疑惑说出。
  少年闷闷不乐,连带着举止都胆怯,眼中迷茫。
  萧静和听后,从自己的书里拿出一本,送给他。
  ——那本书沈陌本也有,只是,已经被老鼠的血弄脏。
  萧静和说:“你那本脏的留在我这儿,拿这本干净的回去。”
  沈陌捧着书,愣了,室内松香与墨香混合,恰似手中书卷,冷暖自知。
  萧静和又说:“三日后,你带着书过来。”
  沈陌仿佛明白什么,高兴地立马下拜:“是!”
  因本就读过几遍,三日足够沈陌将那本书背个滚瓜烂熟,等到再见到萧静和时,无论他考什么,沈陌都能应答如流。
  萧静和捋了捋胡子,一向严酷的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说出了那句沈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他说:“你小子还算不错,可愿拜入我门下?”
  少年沈陌震惊,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收我做学生?!”
  几年前,萧静和便宣布再不收亲传弟子,沈陌自然听说过这个消息——但如今,他居然对自己说,要收他为学生?!
  真的假的?!
  可萧静和从不会开玩笑,他居高临下,故作不悦:“嗯?你不愿意?”
  沈陌当然愿意,当即磕了三个头。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沈陌觉得,萧静和大抵是为了帮他撑腰才会突然收徒,因为在那之后,一向低调的老国公高调了好一段时间。
  有一次成帝出宫来看他,沈陌刚好在国公府,萧静和特地拍了沈陌的肩,示意他走到前面来面圣。
  萧静和说:“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表情很是得意。
  成帝很是惊讶:“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收了么?”
  萧静和:“难免有惜材之心,璞玉就该老师傅来雕,恰巧,这盛朝最好的老师傅就是我。”
  成帝笑了,指着沈陌说:“你这小子,还真有福气!不错,不错!”
  少年沈陌露出几乎与萧静和一样的表情,挺着胸膛,骄傲道:“该说老师占我便宜了!”
  ……
  沈陌想到这,忍不住兀自笑出声来。
  宝珍听见,抬起脑袋问怎么了。
  沈陌摆摆手:“没怎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自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他有老国公撑腰,老师桃李满天下,沈陌的书里再也不会出现各种死尸,并且,无论怎么吵闹争论,学问上,老师确实是数一数二的水平,沈陌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
  ……而今眨眼间,就快要过去二十年,真是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忽然,宝珍又问他:“老师,你说,是不是我还不够聪明,所以娘亲总觉得读书不靠谱?”
  当朝也有为女子设立的官职,只是万里挑一,比男子不容易百倍,宝珍很是憧憬那样的世界,但娘亲总说,那些东西太难了,还是走寻常人走的路比较稳妥、安逸。
  她说:“我也知道娘亲是为我好。可是,寻常的路,对我来说没意思。”
  沈陌往后一靠,靠在柱子上,听完宝珍的诉说后,叹了口气。
  “世上很多东西,和聪不聪明关系不大。”他说:“只是你娘亲不想你冒险,为了一个几率小的成功,放弃原本安逸的生活……不过,这何尝不是考验心志的一关。”
  “这个选择没错,那个选择也没错。”沈陌不太想影响别人的人生,寻思了一下:“人少的路,就必定要比其他更难,得看你自己怎么想。”
  宝珍若有所思,懵懵懂懂,沈陌又安慰她:“以后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孩子么,谁不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他其实很理解宝珍的迷茫,但这种事,最后还是得靠自己,别人帮不上大忙。
  当然,若遇见如薛令这种有权有势的人大发慈悲,直接将她送进朝廷……那当自己没说。
  沈陌在心中嘀咕了几句薛令的坏话。
  谁知这般不赶巧——悠悠闲闲一个下午之后,宝珍离开,他出门送东西,顺带散步,在水池边,遇见了有权有势的薛令。
  第30章
  早上才见过, 沈陌现在不是很想见他,脚步一扭打了个转,假装没看见, 就要离开。
  薛令自然看见了他, 但没拦, 脚边墨点倒是想过去,被他一把抱起。
  “哼。”他不满:“不许去。”
  又说:“……白眼狼。”
  也不知是在指谁。
  墨点喵喵喵叫个不停。
  有权有势的薛令并不急于一时,静静等待时机——直到春蒐那天。
  重生之前,每年遇见这种活动,沈陌都是出门打个眼, 说两句话,便坐在阴处躲着风吹日晒。
  如今今非昔比, 自然不能像以前一样敷衍。
  薛令派了好几个侍从过来帮忙,但沈陌也不至于衣裳都不会穿,捋巴捋巴差不多得了。
  两个侍从也乐得轻松,见状对视一眼, 在心中感叹, 什么衣架子都比不过俊秀的美人儿,往上一套就好看得不得了。
  沈陌被带着过去见薛令,
  二人见面的一瞬, 薛令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随后对他招招手,示意人过来。
  沈陌一过去,发现王泊与邹固也在。
  王泊只看了一眼他, 便继续与邹固说话去了。
  沈陌感觉出, 薛令的下属似乎不太瞧得起自己——上一次在陈管事那便有些察觉,只是, 他不是那种喜欢给自己找麻烦的人,别人瞧不瞧得上,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掸了掸衣袖上不小心沾到的灰尘。
  殊不知,薛令这时正下意识想牵他,被躲了个刚刚好。
  沈陌抬头,见面前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这是怎么了?”
  薛令握紧了手,冷哼:“没怎么。”
  沈陌:“?”
  谁又惹他了?
  摄政王殿下独自上了马车,一句话也不和自己的“男宠”说,沈陌左右看看,觉得大抵是要和其他仆从一起步行,就挪了几步,尽可能远离薛令的马车。
  这时候,马车内薛令咳嗽几声。
  王泊凑过去:“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薛令没说话,不过似乎做了手势——因为沈陌看见,王泊没站多久就离开了。
  又是咳嗽两声。
  王泊看向邹固,觉得自家殿下可能是想叫他过去。
  邹固也这么以为,过去了,谁知薛令不满地敲了敲马车的边框……人又离开。
  邹固对着王泊摇摇头,两人都很疑惑——难道是想见陈管事?还是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