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沈陌已经将东西塞回去,在转头时神情瞬间调整成最自然的模样,笑了一下:“……没什么,进去罢。”
  随即用蜜蜡封好信封,将其放在薛令的书桌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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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小公子,陛下在里边,请。”
  长乐宫前有一条很长的宫道,沈陌是提着衣撑着伞过来的,他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也不像以前那般年幼无知,面对客气的宫宦,可以从容有礼的应对:“劳烦引路了。”
  看着面前长身玉立样貌出众的年轻人,太监也乐得与他说话:“客气,客气。”
  刚到殿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陛下何必选他。”
  “日子安生惯了,便总会想着能不能找点乐趣,啊,一个小东西而已,先看看,不行便换么。”
  是肃帝和那个叫崔俐如的内侍。
  天空灰暗,像草木燃烧殆尽的余色,宫中的天与外面的天没有任何区别,即使是天子也不得优待。
  太监进去禀报了,沈陌在门外稍等,他的听力一贯的好,站在这里也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部分声音。
  他听见在太监离开后,里面的人便停下原本的话题,随后,肃帝道:“小东西来了。”
  “让他进来罢。”
  小东西?
  沈陌愣怔,是在说自己么?
  他低头,因为下雨,自己靛蓝的衣袍有几处深色斑驳,不过看上去还好,并不十分明显。
  不算失礼。
  未几,方才进去的太监出来,对他道:“陛下有请。”
  沈陌点头,进了长乐宫。
  宫灯明亮,宫娥立于角落,肃帝脸色苍白,靠在榻上,崔俐如站在他身侧,替他松松筋骨。
  见到肃帝的一刹那,沈陌的眼底划过惊讶——上次进宫是半月前,当时便已经听说他病了,但现如今又有不同,不过是一段时间未见,陛下的身体居然差了如此多。
  肃帝清俊的脸消瘦,颧骨也比以前明显,他知道自己的模样很憔悴,牵着唇角笑了一下,勉强坐直身子:“你来了啊。”
  沈陌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肃帝微笑着抬手:“快起来罢,方才,我们还在说你呢。”
  他对身边的内侍递了一个眼色。
  沈陌起身时,肃帝紧接着又道:“坐近些罢,朕最近有些疲累,怕同你说话,你听不清。”
  “是。”沈陌恭恭敬敬来到他身边。
  “听闻你最近游走四方,献计献策,很多都言之有物,朕也收到了好几份奏折夸你——几年不见,你沉稳许多,也愈发有本事了。”肃帝道:“比起当年,出落得也愈发漂亮,倒是很有你师长的风度。”
  肃帝是个高个子,沈陌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自己只有肃帝的腰那么高。
  “幼年时不谙世事,狂言成章,陛下提起这些真是折煞我了,要跟老师比,我还差的远呢。”沈陌一拱手:“还是陛下治国有方,臣子们也都善于听言,否则如今草民还不知道在哪蜗居。”
  肃帝点点头:“你确实是懂事许多,朕记得,你堂兄是探花郎——你这个年纪,这身才华,得个功名轻而易举。”
  崔俐如在旁边提醒:“陛下,沈小公子母逝未过三年,还在服丧呢。”
  “哦……难怪。”肃帝恍然大悟:“朕就说,既有如此才德,怎么没在朝堂上见到沈小公子……原来如此,实在是朕失言了。”
  他未必不知道这件事,只不过出于某种目的在伪装,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沈陌勉强道:“陛下不必自责,确实是家母故去,草民才一直未能科考,如今苟且于世,羞愧万分。”
  肃帝又是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不过朕倒觉得,有时不必执着于一条路。”
  沈陌愣了:“陛下这是何意?”
  肃帝并未直接回复,咳嗽几声后想要起身,崔俐如连忙搀扶他。
  他站起来时,华服压身,巍然如高山立于面前,帝王威严未随病情削弱半分。
  沈陌也跟着起身。
  “身如蚁穴,触之即崩,让你见笑了。”肃帝淡淡道:“朕的病愈发严重起来,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沈陌更加惊讶了。
  他的感觉居然没错——可肃帝,今年也不过二十余岁。
  他连忙倾身:“陛下春秋鼎盛,还是正……”
  “呵。”肃帝拍拍他的肩,勾着唇:“先皇驾崩时,也不过四十八岁。”
  沈陌一震。
  “走罢,我们去个地方。”
  沈陌抬头,肩头仿佛还残留着触感,肃帝玄色龙袍上的金线被灯火照亮,尤其是龙目处,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
  出了宫门,雨刚好停了,肃帝让他与自己同乘车驾。这可是大恩赐,沈陌无功,不敢接受,但肃帝却道:“莫要多言,怕别人说闲话,那就不让他们知道。”
  沈陌只好照做,心中却觉得肃帝变化许多,如果是之前——这种事绝不会发生,他最讲究礼仪礼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就算让人跟在马车边走一路,心中也不会觉得怎么样。
  是因为病么?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他们来到了驻扎在京师附近的军营。
  肃帝没有惊动多余的人, 站在军营附近的高坡上遥遥望去,其下大部分的情况尽收眼底,在冷风中十分壮观。
  黑云压城、城欲摧。
  肃帝袖手而立, 俯瞰其下, 眯着眼:“此处东边是神武军, 西边是龙武军,中间是羽林军,皆属于禁军,为精兵良将,行护卫京师与皇宫之职责, 手握此处,京师尽在掌中。你瞧如何?”
  虽然是阴天, 但军队并未停止训练,人头密集,人流有序涌动,威武非凡, 沈陌站在这里, 忽然就有了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心中肃然起敬。
  他站在肃帝身后,视线已然如此, 肃帝的眼中视线该有多么宽广。
  “巍然如我盛朝本色。”沈陌道。
  肃帝笑了一下, 又说:“沈家小公子,盛朝本色是什么?”
  沈陌:“泱泱大国,国泰民安, 百姓富足, 君主贤明,万邦来朝, 震慑四方,如此地三万禁军,能压邪佞、护京师,令他者不敢冒犯。”
  他俯身一拜。
  肃帝点头:“不错。我盛朝已有两百年底蕴,自朕登基以来,事必躬亲,不敢稍加放松,为的就是他人不敢辱、不敢不敬——朕又问你,你以为何谓君主?”
  “草民以为,仁者为君,领者为主。”
  “何故?”
  “天子领天命,掌万事,护臣民,故须有仁心,又统领四海,为江山之主。”
  肃帝摇头:“不对。”
  沈陌愣怔。
  肃帝:“依你所言,仁德而又统领四海的是君主,那么,上古的桀纣,又该置之于何位?”
  沈陌迟疑:“……也是君主”
  “你所谓的君主,是仁君,但暴君也是君。君即是君,他人无论看好不看好,都无法辩驳其身份,是以,专权者为君,衡权者为仁君,一意孤行者为暴君,走哪条路全在君主一念之间。而君主,一世都在与权力打交道。”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抬头,犯了大不敬与君对视。
  好在天子并没有怪罪,似笑非笑:“不过,沈小公子这个回答,倒是有些贤臣风范。”
  沈陌:“多谢陛下指点。”
  “指点谈不上,你又当不了皇帝。”
  “……”
  肃帝短促笑出声,脸上稍微有了几分血色:“好了……不逗你了。朕的学问比起萧老国公差得太远,比起你也未必胜出,只不过赢在身居此位、做过几年皇帝罢了,你说的也未免不对,凡百姓皆爱明君。啊……这么说起来,天地间对我们这群孤家寡人的要求实在太多。”
  沈陌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咳嗽几声后,肃帝又道:“你母亲去世,按理来说要等孝期过去再讲其他,但朕时日无多——若你能入朝堂……你待如何?”
  “陛下这是何意?”
  肃帝:“陛下欲为江山社稷考虑,做明君。”
  沈陌惊诧,立马撩起衣袍跪在原地:“草民惶恐,此事不符礼法。”
  肃帝回头,垂眼看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瞧瞧,朕好不容易放下这些一回,你反倒拎起来了。但凡是朝中那些老油条,听到这话,定要从旁侧击问问朕是什么意思,然后再三拉扯一番,扭扭捏捏,说什么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再来跪下谢恩——朕好些年没见到你这么乖的孩子。”
  就连当年还是皇子时,肃帝都未曾有过如此的时光。
  沈陌急切道:“陛下,草民只是觉得不合适,若为我开此先河,后面凭自己本事入朝的人该如何自居?人人皆有父母……”
  肃帝打断他:“有什么不合适的?规矩礼法虽然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你既觉得母丧未过不可入朝,朕亦可以为你找一个可以入朝的理由,天子专权,权用在此处,没人敢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