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薛令反倒抱他抱得更紧, 阴阳怪气:“你腻了就直说。”
  沈陌心道我可不敢,说出来指定给自己惹麻烦。
  于是反抱住他,手抚在他背上:“你今天回得这么早,可是情况有变化了?”
  果然,薛令“嗯”了一声, 情绪和缓些许,慢悠悠道:“没什么好转, 雨一直在下,他们想祭祀。”
  “什么祭祀?”
  “拜龙王。雨下得太久了。”薛令轻轻嗅着他发间的淡香,指尖有些发痒,搓了搓:“不过抚平人心罢了。”
  沈陌好像察觉什么不对, 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只能道:“这么早弄,若是没用该怎么办?我觉得不妥。”
  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有用也就算了, 若没有用, 最后定要推一个人来顶锅,一层一层的推,看看是谁德行有亏惹恼上天。
  直觉里, 沈陌觉得薛令有可能会被掺和进去, 不愿意让他做这种事。
  薛令抬眼看他。
  沈陌道:“取消,别弄了。”
  薛令笑了一声, 手指按在他的眉头上:“你好像确实变了不少。”
  沈陌:“?”
  薛令:“不是你的你永远不爱管,是你的,你就这样……”
  只要和他有关,便都要攥在手里,说话都不带与人商量了。
  他没把话说尽,沈陌觉得莫名其妙,但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我都是为你好。”
  这种话,放在十五年前,沈陌绝对说不出口。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薛令收回手:“我有分寸。”
  但凡在这人面前露一点犹豫胆怯,这辈子就完了,就像他以前管小皇帝那样,事事都别想自己做主,永远只能站在他身后。
  “分寸?”沈陌:“就算要祭祀,也得什么都做尽了、没办法才如此。”
  “嗯。”薛令道:“别担心。”
  他似乎已经决定好了这件事,不愿再让沈陌插手,于是沈陌也只能看着他“胡闹”,露出无奈的表情。
  第二天,沈陌跟着薛令一起出门。
  侍从跟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旦外出,宋春便瞧不见人了,这是他的习惯,躲在暗处,才能更好的观察所有人的动静。
  有时,沈陌也觉得稀奇——像今个儿的大雨天,宋春是怎么做到干干净净躲起来又干干净净出现的?
  只可惜,现在他无法为自己解答。
  徐灿正和另外几个治水的官员商讨事情,见到薛令就要行礼,薛令抬手,让他们不要管自己,于是那些人又继续讲了起来。
  薛令带着沈陌往里走,拿了几个竹简,上面都写了字——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与治水有关。
  他低声道:“你便在这里看罢,事情问题不大,不必担忧。”
  沈陌抬眼看他,张了张嘴。
  薛令:“怎么?”
  “……”沈陌:“没怎么。”
  薛令很轻笑了一声,意味不明扫他一眼,走了。
  直到过了一会儿,沈陌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朦朦胧胧,模模糊糊。
  薛令加入进去。
  沈陌从架子上拿了本册子,耳边是混杂在一起的人声与风雨声,交错不清,头顶是噼里啪啦的击打声,又近又远,近的时候好像敲在头骨上,远的时候,又好像敲在旷野边缘……他的手不禁握紧,思绪飘出屋子,站在了洢河沿岸。
  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沈陌强行回神,翻开册子的第一页,正看了一行字,大风又将他吹了出去。
  ——河面水位涨了不少,四周都有护卫严加防范,虽然已经暂时停工,但那些人的心中仍旧乐观——他们喝着热酒,等待雨停,与此处低沉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有人觉得洪水真的会到来,因为朝廷已经派了不少人,也花了不少钱,甚至,连薛令都来了。
  ……薛令来了。
  龙王。
  薛仞和他索要的地图。
  沈陌的思绪一顿,终于想起来那天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在京中时,薛仞曾经提过的事吗??
  ……在京中,无人可以杀得了薛令,他身侧守卫无数,高手常有,就算出事,动手者也必定讨不到什么好处。
  可是,要是出了京师呢?
  薛令同样带了很多人过来,寻常方法接近不了他,若“龙王”指的是大雨,亦或者是那场还未开始的祭祀……
  他们究竟打算做什么?是要准备对薛令动手?可是那也太荒谬太糊涂,此时动手,不仅完全不顾及大局,无论成功与否,朝廷都要大乱一场。
  和过家家似的。
  沈陌深吸一口气,再也看不下去手中的东西,抬头,目光穿过架子落在桌边人身上。
  一群略显老态的官员中,薛令显得格外显眼,他身着锦绣衣袍,面容端庄而威严,坐在那里,人见了,便忍不住对其肃然起敬。
  这个人或许已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可沈陌,却一直将他与江山社稷一起,看作自己心血的一部分。
  任凭是谁,都绝不能破坏他的心血。
  沈陌将东西收好,倚靠在窗边,背对着他们掏出藏在袖子里的地图查看。
  “……殿下,情况大概就是如此,若水来了,几处河道同时分散,即使堤坝未能修成,也不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徐灿顿了顿:“殿下?”
  薛令收回视线,淡淡道“嗯”了一声:“便这么做罢,记住,不许将消息透露出去。”
  “是。”一干人拱手。
  “你们都退下,徐灿,我与你单独有话说。”
  室内只剩下薛令、徐灿、以及隔了一段距离的窗边的沈陌。
  徐灿道:“殿下请讲。”
  薛令:“这几日事情如期进行,若有异动,只要不危及根本,便不必管他们,你清楚该怎么做,及时禀报即可,这件事,我只信任你一个。”
  “多谢殿下信任。”徐灿:“只是不知……殿下是不是另有什么计划?若是能告诉微臣,也好配合一二。”
  薛令又忍不住看向窗边——沈陌背对着他,正在看那份地图。
  “没什么计划。”他低头哼了一声,似乎是自嘲:“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薛令道:“你且去罢。”
  徐灿听出他有未尽之意,拱手,临走之前道:“殿下身系江山社稷,必定心想事成,洪福齐天。”
  洪福齐天吗?
  薛令:“但愿罢。”
  徐灿告退。
  沈陌也终于发现这边结束了,走过来。
  薛令抬手,掌心向上。
  沈陌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干什么,将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被握住。
  远处,一颗石子不满地蹦到了两人面前。
  ——是宋春。
  薛令哼笑一声,不理睬,傲慢地拉着沈陌往外走,又撑开伞,带他回去。
  “你说的柳树,在哪?”
  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沈陌一顿,早忘记这回事了:“怎么?”
  “去看看。”薛令垂眼。
  脸上仿佛写着“你要是骗我就死定了”。
  “……”
  好在沈陌知道哪里有柳树,带着他过去。
  薛令又问:“桥呢?”
  沈陌若无其事:“你记错了罢?我什么时候说过有桥?”
  薛令皱眉,不太相信是自己记错了说法。
  沈陌忍不住笑:“你定是忙糊涂了——雨越来越大,还是先回去比较好,以后再来看罢。”
  他反手牵住薛令,领着他往回去的方向走。
  辛亏,摄政王殿下似乎只是觉得不对,而并未察觉到确切的异样,因此,没有与他计较。
  –
  薛仞又偷偷派人过来找了一次沈陌,这次是问薛令的行踪。
  沈陌半真半假编了一些,但因为是未来的事,薛仞并未完全相信他,自行决断去了。
  他也不怕——若薛仞有其他更靠谱的方法,就不至于冒着风险来找自己,即使真的发现什么,也无伤大雅,薛仞是个糊涂性子,到时候纠结的仍旧是他。
  与此同时,雨一直在下,这里的人也准备好拜龙王了。
  沈陌看见来来往往的官员与仆从,泥塑的龙像已经涂上鲜艳的颜料,只待阴干,神庙里也牵上彩色的布匹,十分好看。
  这件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那些人肯定也都知晓了,只是,还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若说薛仞,沈陌其实是瞧不上的,昔年做过同窗,谁不知道他是个草包,唯一的优点便是胆子够大,什么都敢做。
  这种人,要对付他不过手拿把掐的事,什么时候出手都不晚,只不过略微有些黏手黏脚,麻烦罢了。
  要是薛令去办,肯定很简单。
  然而,沈陌没有将此事告知薛令。
  ……不知为何,从前几天起他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萦绕心头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