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然而经过方才之事,他这一招已毫无威慑力,何冲毕竟武艺高超,若论正面对抗,宋春不及于他。
  何冲很快冲出重围,直奔薛令而来,只凭留下的几个侍卫,阻止他远远不够,沈陌也发现,这几个人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临阵退缩绝不可行,沈陌厉喝一声:“誓死保护殿下!”
  说着率先挡在前面。
  这一声将他们的神给叫回来,立马握紧武器:“是!”
  前面的冲了上去。
  可才挡了几招,便败下阵来。
  沈陌背后冒冷汗,手中握紧弓箭,再次拉开。
  何冲见状,嘲讽笑了,根本不当回事。
  ——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还想吓唬谁?!
  就在他以为稳操胜券时,沈陌的身后,有人缓慢站起身来。
  “殿、殿下!”
  背后的人靠上来环住他,沈陌一惊,抬头,发现居然是薛令。
  他胸膛正剧烈起伏着,呼吸也格外粗重,显然是刚醒,没有说话,只是握住沈陌的手,将弓快速拉开,箭尖对准何冲。
  何冲咧开嘴,挑衅地挥舞刀刃,也并不将他当回事,满脸都是能够杀人的兴奋。
  沈陌很是紧张:“你行不行——”
  “别说话。”薛令低声:“交给我。”
  他的额头出了冷汗。
  手松开。
  “唰——”
  惨叫声传入耳中,沈陌睁大了眼,满目血腥。
  那一箭,直接射中了何冲的前胸,将其击倒在地。
  “呼……呼……”
  “你……”沈陌吃惊:“你还真有两把刷子!”
  薛令“呵”了一声,虚弱反问:“你的兔毛被子哪来的?”
  可惜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没法补箭,那一箭也无法将其一击毙命,何冲最终还是站起来了,见势不对逃跑离去。
  沈陌松了口气,薛令的手却在此放开。
  他惊了,连忙去看身后人的情况,发现薛令似乎又昏迷过去,怎么叫都不说话。
  好在,侍卫们纷纷赶回来,此地已经安全。
  沈陌招呼他们带薛令回去,宋春也收了刀,走过来叫他:“主人!”
  沈陌瞧见他身上的伤:“快跟他们回去,找个郎中包扎一下。”
  宋春擦了擦脸上的血:“没事,小伤。”
  他看上去仍有些兴奋——已很久没有如此痛快打过。
  沈陌见他生龙活虎,也是放下心来。
  雨渐渐小了,天色也变得明亮,沈陌看向江面,平静无风,若非此处大片残骸,就当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亦或者是这世上真有龙王会保佑世人——可若是如此,早干什么去了呢?
  沈陌打了个喷嚏,刚想说和宋春一起回去,余光掠过四周时,却突然看见地上掉了个东西,就在何冲方才待过的地方。
  他顿住。
  耳边,肃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若你我早生二百年,于乱世做君臣,以沈卿之聪慧细致,以朕之雄心……未尝不能再拓宽疆□□记史册。”
  “只可惜,本已至盛世,锦上添花固然好,却总不如大雪抱柴,令人铭记。”
  “不过,固然你我命数不能长久,只要盛朝长久,一切便都值得。”
  “谁都不能破坏我们的心血……”
  “包括朕,包括卿。”
  肃帝叹了口气,问他:“……沈卿,你觉得呢?”
  沈陌蹲下身,将地上那个象征皇室身份的令牌捡起,鬼使神差之下,他没有将其交出去,而是握在手里,缓慢收入袖中。
  蛛丝将他缠绕着拖拽,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在深渊中行进,然而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早在很多年前,他便已经放弃挣扎,与这一片黑暗永世沉沦了。
  ……谁都不能破坏他的心血,谁都不能。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与盛朝。
  可就在回头时——
  本应该于昏迷中被人带走的薛令,竟站在不远处,将他方才的动作全数收入眼中。
  ……
  许多年前那一次暴雨天里,少年薛令曾脆弱地看着他。
  这次又有不同,薛令的目光很静,只是略有颤抖,就好像,早就料到一般。
  沈陌的指尖亦不受控制地抖了。
  第92章
  一切都结束了。
  除了当天出现在那里的人以外, 无人知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第二天雨停, 摄政王殿下回了京师, 一切都变得正常起来。
  沈陌病了, 大抵是那日淋雨太久,后来又没有注意保暖,一病不起,喝了好几天药才稍微有个人样。
  至于那个令牌——已被他丢进急促的洢水之中,没有人能找到。
  薛令亦休息了好几天, 他的伤不轻,一回来, 迎接他的便是缩头乌龟一样装病的小皇帝,崔俐如早就得到消息躲藏起来,根本抓不住。
  宋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
  主人向他道歉, 说烧饼没有了。
  他茫然,其实也没有很想吃烧饼,只是想和主人一起出门, 只是想主人夸夸他奖励他……只是主人病了。
  主人病了, 所以,他不会怪主人不带自己去吃烧饼。
  一连好几日没有见面,再见时, 薛令看见沈陌靠在窗边, 长发未束,乌黑油亮地披在身后。
  ……就算世上能有万万个人长得像他, 但都绝无一人能摹其神韵,薛令也总能将其认出。
  玉容于世,天下无双。
  薛令站在门口,看着他,也在等他看自己。
  可沈陌垂着眼,没有动作。
  他只好进去,走到沈陌面前。
  沈陌终于动了。
  没有解释,没有求饶,没有急躁,没有那些为了推脱而乱说的糊涂话……他忽然跪在自己面前,一拜。
  “你将我发配出京罢。”沈陌轻声说:“我已无颜见你。”
  于是薛令知道——他大抵是希望自己的病能生久一些的,这样,二人就不用见面了。
  长发逶迤于地,像蜿蜒秀美的河,遮掩了他的表情。沈陌这辈子只跪过师长与君王,何时轮到过别人……可今日就是如此。
  薛令垂着眼:“你起来。”
  “……”
  “起来。”
  还是没有听话。
  薛令蹲下身,将他拽起与自己对视:“我叫你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想怪你,只是想听你解释——为什么护他?”
  沈陌抬头望他,这一眼空洞无物,看得人心尖发抖,眉头发皱。
  过了半晌。
  沈陌只是颤声:“……殿下。”
  亦没有解释。
  薛令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拨开他的侧发:“你跪我做什么?是觉得对不起我?”
  珍珠色的肌肤露了出来,血色很少,略显苍白。若平时,沈陌很少露出这样动人的、可怜的表情,即使吃亏,也更多是觉得窘迫或者无奈。
  他竟然说,要自己发配他出京。
  怎么可能?
  沈陌低下头:“你便……当我鬼迷心窍,才做出如此行径。我没有解释。”
  “不可能。”薛令斩钉截铁:“你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这样做?都说了,你解释,只要你解释,我便可以不怪你。”
  沈陌还是道:“……我没有解释。”
  做了就是做了,被看见了就是被看见了。他闭目:“殿下,将我发配出京罢。”
  薛令对他已经不薄,是自己背叛在先,于情于理,薛令与他的情谊都断了,他也应该得到自己的报应。
  但薛令听了之后,却说:“发配出京?你知道你这样做,按律法该如何处之么?”
  沈陌的睫毛颤动。
  薛令一字一顿:“轻则流放,重至斩首。”
  沈陌叩首:“任凭处置。”
  薛令盯着他,心冷了一半:“就算这样,你也要护他?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沈陌,“……只不过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追求,他不能死,因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重新起身,却仍垂着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薛令咀嚼着这几个字,“是不是没有这件事,你还可以再同我装会儿……若他们这次占上风,你还会如此以命相搏么?”
  “当然。”沈陌:“为了局势稳固,你们谁也不该死。”
  “你救我是为了局势,救他也是为了局势。”薛令握住他的腕,“为了这些东西你情愿离开我去死,如此不惜命,可我救你,便是因为心悦你,想让你长长久久的活着……”
  他问:“你这样对我,公平么?”
  “……”沈陌似乎叹息一声:“……你什么都有了。”
  你占尽上风,应有尽有。
  因此,就得有人来平衡这一切。
  可这就是他对自己不公平的原因吗?
  一句“你什么都有了”,就可以辜负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