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陛下,”洪公公跪在他身边,低声:“太医院的向太医方才来过,有顺王的密信。”
  “朕不看。”薛仞都要死了,顺王找他还有什么用?
  “是要事。陛下看看罢。”
  洪公公枯槁的老脸上露出祈求的表情:“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陛下,您何苦如此啊。”
  薛晟:“……拿来。”
  洪公公将信件递给他。
  薛晟打开,几息之后,他半闭着的眼忽然睁开,人也坐了起来。
  他越读越兴奋,急忙道:“给朕拿纸笔,朕要回信!”
  –
  夜里,顺王得到回信。
  即使他已经将罪行往沈陌身上推,即使他已经做了很多、也拜托了很多人帮忙上奏,但薛令仍然没有放过薛仞,朝廷做了裁断,十日后就要将他推出去斩首。
  就连他自己,亦是被削去了亲王的爵位……等薛仞死后,便要离京前往封地。
  自旨意下来,王妃便一直在哭,哭到晕倒两回,王府之中无比压抑,谁都知道大难临头了。
  顺王本来在烦心,看见信件后稍微缓和了一点,他将信纸烧毁,刚把灰拨散,王妃便来了,哭倒在他怀里:“王爷!你便再想想办法救救仞儿罢!总不能让我们俩唯一的孩子就这么死了啊!!”
  顺王又皱起眉头,往旁边看去:“你们怎么照看王妃的?!”
  府中已经不剩下几个奴仆,唯二跟在王妃身边的两个婢女,还是她年少时的陪嫁丫鬟,此时俱是不敢吭声。
  王妃擦拭眼角的泪:“不怪他们,是我自己要过来,王爷,当真没有办法救仞儿了么?要是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顺王闻言,知道时候到了,将左右仆从全都赶走。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王妃见此动静,意识到他似乎要同自己说什么,止住泪,等待。
  “王妃。”
  顺王扶住她的肩头,低声问:“那个孽子连累我们至今,你当真还想救他么?”
  两人对视,王妃盯着他苍老的眼,眼眶又湿润了:“那毕竟是我们俩的孩子,总不能真的看着他就这样离开!”
  顺王与王妃成亲三十余年,未曾吵过半句架,感情一直都很和睦,闻言他叹息一声:“都是你我太过溺爱他,才导致他沦落到今日之地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两人说着说着,王妃又忍不住哭起来,等到她再次止住泪时,顺王拉着她,小声:“现在我有一计,说不定可以救下仞儿,只是风险极大,不知王妃愿不愿意与我冒这个险?”
  王妃忙问他:“什么计?!”
  顺王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是冷漠:“……造反!”
  第96章
  王妃走后, 顺王按捺住心中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按下书房里隐藏的按钮。
  沉闷的轰隆声从地底传出, 他点燃烛火, 步入阶梯, 未几,听见虚弱的咳嗽声。
  来到门前,他率先开口,提醒里面的人:“崔大人。”
  随即进去。
  崔俐如正在休息,听见声音, 抬头:“王爷?”
  他本被朝堂的人追捕,意外逃到顺王府, 此后便一直躲在书房之下的密室里。
  短短几日,他竟比起以前更显得苍老疲倦,活像个八十岁的老头了。
  地下室里一股子霉味与药味——何冲刚给自己换过药,他的目光阴冷落在顺王身上, 很是警惕。
  顺王并不当回事, 开门见山:“你提议的事,我已经考虑好了。”
  崔俐如:“王爷考虑得如何?”
  “不成功便成仁。”
  顺王的脸一半在黑暗之中,一半在灯火之下, 没什么表情, 却天然带着一股子狠厉:“……薛令已经不打算给我们活路了,不如放手一搏。”
  崔俐如笑了,像早有预料他会答应:“早该如此了, 薛令算什么东西?先帝在时, 他一句话也不敢……”
  顺王冷冷打断:“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现在, 做好你该做的事,否则你照样没有活路。”
  崔俐如被他一堵,想说的话噎在喉头,很不畅快,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好压抑住那点不悦,哼了一声:“放心好了,你可知当年薛令如何杀入宫中的?”
  “哦?”
  崔俐如不怀好意道:“禁军统领刘显……你可记得?”
  顺王当然记得,手握禁军者,京师尽在掌握,当年薛令能杀进宫中,主要的兵力来源便是禁军,而刘显,又是最先进宫的那个。
  虽然后来这人犯事被罢官流放,但顺王还不至于记性差到连这个都忘记。
  他怀疑:“你说这个干什么?”
  崔俐如:“你以为,当年我与沈陌于陛下身边鼎立时,他为什么杀不了我?”
  顺王皱着眉,半晌惊讶:“你是说……”
  “哼。”崔俐如笑了:“宫中还有我的人在,禁军也还听我的,我能想办法把沈陌拉下来,就有办法再杀薛令一次。”
  他一副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模样,好似万事尽在掌握。
  顺王也笑了:“难怪先帝重用内侍,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
  –
  天气越来越暖和,墨点掉毛掉得也越多,为了避免到处都是猫毛,侍从打算给它梳梳,但墨点实在是太调皮了,他已经追了这只大肥猫许久,竟然连尾巴都摸不到。
  墨点甚至跳到柜子上,打了个滚,居高临下:“喵。”
  侍从:“下来,小世子,下来!”
  墨点:“喵喵喵。”
  叫完就站起身来,从一边跳下去了。
  侍从连忙又去捉它。
  薛令刚好从门外进来,一把将墨点捞起,放在怀里。
  侍从的动作止住,忙躬身行礼:“殿下。”
  “嗯。”薛令进来转了一圈,又出去。
  侍从跟在他身后:“殿下不如把墨点给我,它最近掉毛掉的太多了……”
  “无妨。”薛令低头揉了揉墨点漆黑的大脑门,突然发问:“明天……他们什么时候走?”
  侍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回话:“大概是晚上罢。”
  他们都知道沈陌要离开了,这一回,宋春也要跟着一起走,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侍从犹豫着又问:“王爷……你,要去送送他们吗?”
  薛令顺着走廊一直往前走,穿过花园,来到菡萏湖,湖中绿水随风,荷叶摇晃,他抚摸墨点的手一顿,半晌:“……不去。”
  也是,有什么好去的呢?自古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可侍从这回也觉得,王爷未免太绝情了。
  后来,他不是没见过沈陌,那位曾经盛朝的大人物已经失去所有,地位、权力……如滚滚江水,洗尽铅华之后,再回看这些,无人不唏嘘万分,但他依旧平和,如澄亮的明镜。
  侍从忽然有些明白,王爷为何会喜欢他了。
  墨点伸出爪子去拨岸边垂过来的荷叶,薛令托着它的身躯往前凑——既不至于掉下去,又不至于够不着。
  很快,那一片荷叶就被这只坏猫弄得乱七八糟,但薛令反而露出温和的表情,垂着眼,逗弄着它。
  但没过多久,逗弄的动作就停了。
  侍从以为遇到麻烦,刚想开口询问,突然,顺着薛令的目光看见了一个人。
  他也顿住。
  微风吹动着荷叶,薛令站在原地不曾动弹,他好像在走神,直到人离开后也未曾收回目光。
  又过了很久很久。
  薛令按住正用肉垫扒拉自己的墨点,缓缓道:“回去罢。”
  那一片被墨点玩坏了的荷叶弹回去,隐藏在浓绿之中,或许有人过路时还能发现它——它是这里有人来过唯一的证明。
  才走到半路,有手下送东西过来:“殿下,国公府来信,老国公邀您一聚。”
  薛令将猫放在侍从手里,接过信件打开,看完后收入袖中,命人准备去了。
  前几日他去过一次国公府,但那次与萧静和隔门相谈,并不畅快,起的作用也不大。
  这一次是萧静和主动相邀,情况显然不同。
  不过,薛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侍从替他忙完之后,又忍不住问:“殿下为何一直要去见老国公?”
  薛令从前优待萧静和,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沈陌,如今既然已经决裂,何必还来来回回的跑、送信?
  而且,原先老国公对王爷爱答不理,怎么突然转性了?
  不会是听说那些事情之后,想要谋害王爷罢?
  薛令听出他紧张的情绪,乜斜看来。
  侍从:“……”
  摄政王殿下显然不屑回答这种问题,独自走了。
  等到入夜之后。
  已经梳好毛、被擦得香香的墨点四肢落在地上,薛令踢踢它的屁股,墨点立马朝着前面一扭一扭的走去。
  直到猫躯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才登上离开王府的马车,来到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