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良久之后,他终于落笔,模仿肃帝的字迹将薛晟的名字填在圣旨之上,写的过程中额头一直在冒汗。
  最后放下笔,将圣旨晾干密封。
  第二天他入宫,宣读这一份圣旨。
  当他读到薛晟的名字时,崔俐如的脸色果真一变,他阴沉沉地盯着沈陌,像是没想到他会发现,更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能想出这样一招——若两份遗诏上写的字迹与内容一样,那么谁会相信沈陌手中的是假货??就算自己拿出真货也没有用了。
  此番顺利化险为夷,沈陌与萧静和都松了一口气。
  可那并不是结束,而是另外一个开始。
  ——薛晟登基之后,沈陌风光无限,但他再也没法与薛令和好如初了。
  权力这种东西,拿起来难,放下也难,事到如今,沈陌早已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美人香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若退缩,等着他的只能是万劫不复,不仅保护不了自己,就连与他亲密的薛令也会被别人针对。
  况且离开的这几年里,沈陌亲眼见到薛令越来越好,等着他的是万丈碧空,任凭高飞,自己绝不能自私到将他拖累。
  没有沈陌,薛令可以活得更好。
  终究是破镜不能重圆。
  ……
  “这便是你离开我的理由,”薛令:“你从来没有告诉我,只让我一个人去恨,而你,独自承担一切。”
  “就连你的死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又是一封书信被拿出——那是最后的一份了。
  薛令在拿出这个东西时,手竟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说:“你故意引我恨你,放纵我的动作,又骗了我,就是为了在死前将一切权力送到我手中——你想保护我,却用了这么一个笨办法,那些年里你一直在服用美人香,直到第五年,你觉得你快要撑不住了,所以你……”
  “别说了。”
  “……后来我总是想起那一夜,一直到你重生,还是时常忆起。我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那样做,直到我问了萧静和,他将这些东西拿给我看……”
  大雨被风吹得倾泻,水汽迎面而来,沈陌的手在发抖,再一次打断他:“别说了!”
  “我偏要说!”
  薛令哀哀看着他:“我确实恨你。恨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你总是一个人承担一切,恨你一直只知道照顾我,恨你丢下我不顾!我总以为你已经不要我了,我又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儿……可是看到这些书信之后,我突然都明白了。”
  “你分明是在乎我的。”他颤声说:“你明明那么在乎我,却不让我知道,你总觉得对不起我,辜负了我,然而事到如今,分明是我拖累你了,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欠你一个交代……”
  沈陌控制不住一挥衣袖,案上的东西都被打翻在地,摔碎时发出尖锐的声音。
  他站起身,这一次浑身都在抖。
  “关你什么事!!?”
  他厉声:“我所作所为与你毫无关系,在这里自作多情什么?!”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已全然知晓!”薛令也站起身,按住他的双臂,强行逼他与自己对视:“是不是我自作多情你明白,既然真相大白,你为何还不承认?”
  沈陌试图躲避他的目光,可根本无用。
  他只能闭上眼,心中思绪万千,如有万把刀子在割,呼吸半点也不平稳了。
  “……你就是在意我的。”他听见薛令的声音:“那并非我的想象,从始至终你就在爱我,用你的命,用你的一切……可我现在才明白。”
  “我平白恨了你那么多年,你无辜被我恨了那么多年,却一句话也不说。”薛令攥紧了他的衣,声音发抖:“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对不起我,可我才是对不起你的那个。”
  雨声萧瑟,榆树叶胡乱晃着,树下两处坟受尽了风吹雨打,春去秋来、秋去春至,一眨眼,已经过去许多年。
  而本来在薛令手里的那张信纸,也随着动作飘到了门口,雨水倒映着天光,纸张上面的字迹仍旧清晰可见。
  ——那是沈陌的绝笔。
  “……陌入京至今已有十余载,幸得师长相助,然而蹉跎一生,半事无成,友散亲离,苟延残喘。”
  “少年时欲济苍生,终究背离抱负,惭愧万分。宦海浮沉,人心难测,老师时常叮嘱,学生一意孤行,至明悟,为时已晚。”
  “如今命数将至,只有一事总也放心不下,他人或不可言,但师长于我如亲父,恳请相助。”
  “望我离去后多加照看薛令,莫要让他误入歧途,步我后尘。”
  当时的沈陌病情已无可挽回,纸的边缘不可避免沾上血迹,干涸后呈现出枯槁之色。
  “一生之愿,唯在于此,数载前应下惠妃护他周全,如今我先离去,实属遗憾,也望老师多加保重身体。”
  “六载而来,幸在于社稷不曾有过,世间无有两全其美之理,只能如此想之。他人毁谤,过耳如云,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学生沈陌顿首。”
  一点一滴的飞雨溅在纸上,将墨迹晕开,如泪水落下,无声低泣。
  “我早就不恨你了。”薛令哽咽:“你赶我,我不走,你离开,我便同你一并离去,只求你……不要将自己困在原地。”
  数载监牢般的生活已将沈陌的心气磨灭,他身处暗无天日之地,枷锁缠身,肩上的担子一刻也未曾卸下,责任感让他一辈子都在爱别人,却从不敢想有人会来爱他,薛令曾经恨过他的那些,都已经是沈陌千思万想过后,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如今,即使重生,即使事情都已结束,也再回不到少年模样。
  薛令深知往事如同毒疮,已经将其毒害许久年岁,若不将其刺破,伤口就永远不会好,沈陌闭口不谈,他便费尽心机去了解,因为他想站在沈陌的身侧,替其分担痛苦,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无需愧疚。
  因这一句,沈陌心中紧绷了十多年的弦脆断,他终于承受不住,失声哽咽,跪坐在地。
  “我……我什么都做不好……明明就是我……”他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下,绝望:“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你何苦……何苦来救……”
  薛令抱住他:“若没有你,绝无今日的我,是你救了你自己。”
  “可是我那样对你,你怎么能不怪我?你那么信任我……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将你丢下……薛令,我已经配不上你了,你……”
  薛令捂住他的嘴。
  沈陌的眼睫毛颤抖着,薛令对他认真说:“是我配不上你,是我妄想攀附枝头玉兰,是我贪心,总想霸占你。”
  若没有薛令,沈陌的前途一片坦荡,怎么说,也是自己欠了他。
  他又说:“……抱歉。”
  沈陌哭得伏倒在他怀里,久久不能平复。
  曾经他也想过,若有朝一日自己的所作所为暴露出来,会不会有人懂得他的苦楚?可是,那种事怎么敢啊……命运早在某一刻做下某个决定时悄然敲定,他与薛令,终究是没有以后了。
  ——沈陌此人,天生便该孤独一世,既然如此就不能分心再想更多,否则,只会摇摇摆摆,犹犹豫豫。
  可如今,薛令忽然告诉他,他知道了。
  他都明白,他不怪他,他想对自己好。
  他说,求你不要将自己困在原地。
  心上最后一道锁终究被人打开,沈陌哭自己的无助与无能,也哭薛令的话——他竟至此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困在当年的事里许久了。
  如地缚灵,在亡处茫然打圈,却不明白要干什么。
  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薛令的肩头湿透。
  他抱紧怀中人,心如刀绞,却又明白自己必须得这样做——那是横跨在二人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薛晟,不是薛阖,而是沈陌自己。
  他把自己看得太轻了,若不如此,以后只怕还会吃很多的苦,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一辈子都在为别人付出。
  ……可他又何其无辜。
  薛令见过沈陌最好的模样,已不忍心看他继续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朝嫌剑花净,暮嫌剑光冷——李贺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李白
  内容简要引用《孟子·滕文公下》,原文为:“《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写到这里有一点想说的,薛以前确实是怪过沈,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他现在说原谅,更多是为了让沈好受一点,因为这件事确实让沈特别在意。
  又因为二者之间亲情的产生远早于爱情,他们对彼此的爱,早在还没发现可以发展另一种关系时,就已经开始了
  第104章
  雨停。
  天色昏昏。
  两人靠在一起, 看外面榆树上滴落的水珠,滴答、滴答,时间就这样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