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他有读心术! 第17节
  打眼望去,整个四九城都盖了一层棉被子。
  不知何时,天上搓絮似的开始下雪。
  一点点的雪,不大,但落进脖子里就叫人打颤。
  温棉瑟瑟发抖。
  昭炎帝略一偏眼就看见那双粉白的手都被冻青了。
  他难得想体恤一下旁人,刚准备说回乾清宫,就听到“辘辘”马车声。
  脚步一顿。
  正值宫宴散后,各府车驾依次从神武门东西两侧的宫门缓缓驶出,汇入夜色。
  昭炎帝凭栏而立,望着底下那一串串在雪夜中移动的灯笼与车影。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马车华盖的轮廓,在皑皑雪地上拖出明明灭灭的光痕,如同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正从这帝国的心脏流淌向四方府邸。
  他们回家了。
  郭玉祥悄悄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好像不对。
  这又是怎么了?
  皇帝为人一向持重,泰山崩玉眼前而面不改色,少有这样的。
  他记得皇帝当年和先皇一起打天下,先皇崩于战场,消息传过来后,皇帝咬牙忍痛,命强攻入城。
  先皇葬礼时,皇帝眼圈通红,硬是把泪憋了回去。
  宫里人都说皇帝心硬。
  但郭玉祥是打小跟着皇帝的,那时皇帝还是完颜家的小世子,也曾有过打马扬鞭混不吝的时候。
  他知道,皇帝是个冰雪人,内里包着熊熊火焰。
  自从登上皇位,那团火就被冰雪围住,越来越看不见了。
  “万岁,您看人都回家了,你也回家安置吧。”
  温棉实在是被冻得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劝谏。
  手里捧着个大端罩,偏生用着托盘,一点也暖不到自己,只能挡挡风。
  现下登上城楼,连风也挡不住了,温棉觉得自己的鼻涕都要被冻下来了。
  到时候鼻子下挂两管硬邦邦的青鼻涕,好看相么?
  “回家?”
  昭炎帝语气似有嘲弄。
  也是,住在紫禁城这么久,不是家也是了。
  温棉听得直想骂爹。
  「这祖宗怎么听上去有点伤春悲秋的意思?当皇帝的富有四海,他还难过上了。
  矫情。
  把他丢进雪里,穿单层儿不说还要伺候人,看他还矫情不矫情了。」
  昭炎帝看着她的眼睛,把她心里那些大不敬的话听了个十成十。
  他哼了一声。
  她怎么懂得身边全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的感受?
  她怎么懂得家人不是家人,真情全是假意的感受?
  小小宫女,她懂什么。
  昭炎帝道:“普通人家虽茅檐草舍,但家人真心相待,享天伦之乐,天家虽富贵至极,然……”
  他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话不是温棉能听的。
  其实前面这句话也不该说给一个宫女听。
  究竟是他多言了。
  昭炎帝刚想说回宫,却听见温棉道:“太后小主们关爱万岁之处,与草民之家又有何异,天下父母家人亲爱亲热,都是一样的。”
  「一个皇帝还纠结人家有没有真心待你?有大病。」
  昭炎帝眉头一竖,就要叫人把这个胆子大得能捅破天的宫女拖下去。
  温棉继续恭敬地低头,心里不断腹诽。
  「谁能对着一个随时取走自己性命的人交付真心?再说了,真心需得真心换,当皇帝的哪有心?
  凡事论迹不论心,宫里谁不是把皇帝顶在眼巴前伺候,结果他不仅要人家的劳动力,还要人的心。
  太可怕了,这就是中年老登的矫情世界吗?」
  昭炎帝没听懂“老登”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气得咬紧牙关,脸颊上涌起一片红。
  他高声道:“来人!”
  温棉打了个激灵,愈发肃了下来:“奴才在!”
  「要回去了吗?太好了,火盆热水汤婆子暖被窝,我来了。」
  昭炎帝本想叫太监侍卫来,把这丫头拖下去,狠狠打上五十大板。
  结果她响亮地应了一声,倒叫他登时又是气又是笑,十停火气消了个五六停。
  天下竟还有这般不敬君父的人,她的胆子真是比牛还大。
  偏生还来到他面前,又偏生只是在心里嘀咕几句。
  叫他骂也不好骂,罚也不好罚。
  天生的克星,冤家!
  郭玉祥听皇帝声气儿不对,抬眼看去,万岁脖子青筋暴起。
  这是怎么了?!
  他腿一软,就要跪倒。
  紧接着,却见那位主儿盯着温棉,胸膛起伏,青筋硬生生消下去了。
  郭玉祥暗自咋舌,主子爷是生温棉的气?
  好端端的,温棉也没做什么,主子爷为什么生气,果然天威难测。
  昭炎帝摇摇头,一甩手,檀木佛珠簌簌响:“罢罢罢,回宫。”
  回到乾清宫时,大宴早已散了。
  宫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
  温棉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软和,只盼着快些交了差事,好回去抱她的汤婆子睡大觉。
  昭炎帝洗漱已毕,依着入睡前的惯例,要饮一盏温水润口。
  温棉捧了青花瓷杯上前,他接过,却不急着饮,说不想眼前一堆人晃悠,挥手令司帐宫女退下。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与更漏细微的滴答。
  温棉垂首侍立,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的青花盏上,心想这位祖宗可再别作妖了。
  就让她顺顺当当办完差吧。
  皇帝斜靠在黄绫子引枕上,姿态闲适,杏黄二龙戏珠寝衣勾勒出男人健壮的身条。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麦色的皮肤和胸膛筋肉。
  温棉盯茶杯的眼神不知不觉就落在胸肌上。
  嗯……
  “温棉。”
  “奴才在。”
  她忙肃了一下,抬眼看去。
  只见那双能弯弓能骑射的大手好像拿不住了似的,抖了一下,茶杯微微倾斜,霎时杏黄寝衣的胸口就浸湿了一点。
  眼神瞥见皇帝,似是因为热,皇帝的耳朵微微发红。
  看起来像被二流子轻薄了的大姑娘。
  她忙垂下头,递上夔龙纹锦帕。
  心道这帕子可比她的手帕名贵多了。
  昭炎帝却不接,乜了她一眼:“你就是这样当差的?什么事都要朕动手,那朕要你何用?”
  温棉一个激灵,乖觉地跪到脚踏上,拿起手帕,在浸湿的那一点擦来擦去。
  却听上面传来一声“啧”。
  “你以为朕穿上湿答答的衣服很舒服么?”
  温棉没听懂这位主儿是什么意思。
  皇帝好像很不耐烦似的,皱眉道:“手垫到里面来,朕不想让这衣服湿答答得挨着肉。”
  温棉心道就这一点唾沫似的湿痕,叫皇帝说的,好像整件衣服都湿透了似的。
  她道:“万岁,奴才叫张自行过来给您换衣服吧?”
  皇帝道:“换什么?没得抛费,你快擦。”
  温棉苦着一张脸,只得道一句:“奴才冒犯了。”
  她左手伸进龙衣领口,撑起指肚大小的湿处。
  右手拿着帕子,贴到那里吸水。
  昭炎帝下巴颏略低,看着那双素白的手伸向他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