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怎么不能!你以为不能!我的亲哥,比我大七岁,就是死在了联合军演里!学校连半个字的解释都没有!你们根本想不出来那些贵族会做什么!”
  周柏满腔愤怒都被浇了个透凉。
  二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时沉默。
  许久,周柏才崩溃地开口: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连退队也是,自顾自就做了决定,连帮你的机会都不给我们!”
  九年前,林潮生十岁。林潮生的哥哥十九岁,拿到奖学金,入学第一军校。
  同年,家乡爆发污染,全家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也是同年,林潮生的父母和九岁的林潮生,在临时搭建的难民收容所中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只等到哥哥的死亡通知,和装在箱子里寄来的死者遗物。
  很大的箱子。
  可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件衣服,空荡荡地承载着一条十九岁的性命。
  暴怒之后,林潮生又突然泄气,无力地倒在地上。
  眼角的血模糊了天花板。
  许久后,林潮生喃喃道:
  “......真的还有必要继续管吗?这么活着,究竟比死了好多少?”
  林潮生答应过云扶雨,带他回家看看。
  但是那并不是林潮生主动提起的。
  云扶雨失忆了,周柏偶尔给他讲林区的故事,云扶雨听得眼睛都在闪闪发亮。
  林潮生一边听,一边忙手头的事情......结果一抬头,就发现周柏讲完了。
  而云扶雨,正用这种发亮的眼神看向他,仿佛在催促林队长讲讲小时候的事情。
  林潮生不忍心拒绝这种眼神,选择性地给他讲了九岁前的一些事。
  那时灾难还没发生,哥哥还活着,母亲会在阳台上种花,父亲会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全家人一起去海边散步,欢声笑语。
  但是,林潮生没想到,云扶雨也会想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
  林潮生不知道该带他去看什么,甚至因此有些焦虑。
  他对云扶雨描绘的真正的家乡,早就埋葬在了死气沉沉的污染里,是一座海边的死城,荒无人烟。
  故事故友,随着一场灾难,全都停在了过去某个节点,留下的人也没有继续往前。
  从概率学上看,他和父母的确幸运,抽中了存活的上上签。
  可幸存者,未必就是幸福的。
  所有孩子牵着父母的手回家过节的时候,林潮生回到冷寂的家里。
  父亲从灾难后就只能卧床,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没有意识的昏睡状态,偶尔清醒。
  母亲病重,难以出门,只能接些裁缝的活计,聊胜于无。
  生计全压在林潮生肩上。
  母亲总是看着哥哥的照片流泪,看到林潮生回家,又强颜欢笑。
  有一次,趁林潮生不在家,她试图用裁衣服的刀,切开她自己的血管。
  可是林潮生及时回来了,惊惧地送她去医院,救回了一条命。
  后来她没再尝试过。可能是因为林潮生哭着求她别丢下自己的声音太无助了吧。
  她没有明说,但林潮生很多次觉得,她其实早就活够了。
  只是因为还有一个孩子在世上,所以勉强留下来。
  所以,林潮生回到家,打扫屋子,开窗通风,把灯泡换成暖黄色,挂上崭新的五彩的节日装饰,祈求外界欢欣的氛围能稍微流动一些进来。
  可是喧嚣被那间窗子牢牢阻隔在外,屋内灯光昏黄,冷得人心慌。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过去的污染区。
  与死了有什么分别?
  林潮生想往前走,又被沉沉地拖住,无法往前。
  或者说,他们其实在互相拖着。
  像陷进淤泥里的人,为了减少一些痛苦,所以谁都不动,安静地躺在淤泥中,这样就不会立刻沉底。
  岸边太远了,谁也没法自救,更没法把其他人拉上岸。
  所以只能这么死气沉沉地躺着,等待某一刻降临的死亡。
  可林潮生不想等死,他想挣扎。
  他放弃了科研道路,选择走上阶级跃升最快,却也最危险的第一军校。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赚的钱足够父母药物开销,甚至有一些盈余。
  这让他真的以为......自己没选错。
  可现在看来,林潮生好像把事情彻底搞砸了。
  他是淤泥里唯一一个挣扎的人,依靠无数细微的挣扎,一点点向岸边挪动。
  坚固的土地仿佛触手可及。
  可是,只要一次意外,就能把他打回原形。
  朝家的威胁,像一块压在背上的大石头,逼着林潮生,把挣扎着换气的脊背深深压回泥里。
  就连命运也在嘲笑他。林潮生有点挣扎不动了。
  反正从始至终,也只有林潮生一个人不甘心,苦苦拖延着不肯认命。
  就这样吧。早晚有一天,淤泥会把全家人一起吞噬。
  两个死气沉沉的病人,三个在人世间飘荡的亡魂。
  云扶雨不会喜欢他的家的。
  谁会想把宝贵的假期,花费在这种环境里?
  他没想好找什么理由拒绝云扶雨,想方设法、不留痕迹地劝云扶雨先去周柏家玩。
  周柏家也没什么钱,但一家五口,脾气有快有慢,日子平凡却热闹,是非常温暖的家庭。
  当然。
  林潮生退队了,云扶雨大概再也不会想看到他了。
  以后,林潮生都不用思考,假期该带云扶雨去哪度过的问题了。
  ......
  林潮生像是死了一样,在地上躺了半天,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朝家为什么要我退队。但我感觉,可能是朝昭的意思。上次他半夜偷跑到小云宿舍,被我撞见了,他表现得对我敌意很重。”
  “朝昭很可能是男性。你们要看好小云,不要再让朝昭接近他。”
  二人脸上全都挂了彩,滑稽地青紫一片。
  可气氛一片惨淡,没人笑得出来。
  也没有余力对这个惊雷般的消息作出反应。
  长久的安静后,周柏的声音微颤。
  “你什么意思?不参加联合军演了?不活了?队伍好不容易才磨合成现在的样子,你这个队长就这么走了,你明明知道朝昭他不怀好意——”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愤怒的声音又无力了起来。
  “你让小云怎么办?”
  林潮生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又过了许久,他才说话,声音哑到微不可闻。
  “是我对不起他。”
  “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周柏又怒了起来。
  “够了。”
  微微颤抖的熟悉声音响起。
  云扶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
  瞬间安静。
  林潮生的目光像触电一样,一触即分。
  周柏和塞拉菲娜也各自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云扶雨眼睛红肿,神情十分疲惫,扶着墙壁,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对不起,牵连到你们了,还是我退队吧。”
  林潮生语气瞬间急促:“不行,你不能退队。”
  云扶雨走上前,垂着眼睛。
  “这件事因我而起,我会好好解决的。”
  塞拉菲娜受够了这种丧气的氛围。
  “还没到这个地步,先别说退队!”
  周柏脸上完全挂彩了,此时像个自知过于暴力的大型犬,耷拉着脑袋,去抓云扶雨的手。
  “不要退队。”
  林潮生张了张嘴,“小云,我......”
  云扶雨抬眼看林潮生。
  平常斯文隽秀的脸,肿的看不清样子了,真是.....
  可云扶雨笑不出来,嘴角艰难地扯起一个弧度,眉头蹙着,眼睛像要哭了一样。
  林潮生狼狈地坐在地上。
  云扶雨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让林潮生的头靠在自己怀里,缓缓抱住他。
  动作小心翼翼,怕弄痛他脸上的伤痕。
  “没事的,不是你的错。”
  林潮生:“......”
  他抓住了云扶雨的袖子,没有说话。
  像是从云扶雨的体温里,汲取些微的力量支撑。
  云扶雨:“这件事,我已经在寻求兰斯洛特援助了,一定会解决的。不是你的错。”
  许久,林潮生下定决心般开口。
  “不是的。我有错。”
  云扶雨摸摸他的头,声音不稳,有点想哭。
  “你没错。我说你没错你就没错。”
  林潮生呼吸颤抖,许久之后,才缓慢地开口,语气颓然。
  “你知道,我得知这件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我在想,我爸妈终于得偿所愿了。不用再为了我,拖泥带水地活在世上。”
  而是能够利索安稳地长眠。
  就是这样,林潮生才不敢面对云扶雨。
  知道父母被朝家绑架后,林潮生心中先是蔓延开巨大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