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随后,校长郑重地捧起世界树桂冠。
  云扶雨仰着头,注视着那顶璀璨的桂冠。
  阳光下,盛大的金芒越来越近。
  ——直到发顶接触到轻盈的冠冕,云扶雨的眼前,突然空白了一瞬。
  就像是连续画面中突然出现了某个错漏的断帧。
  世界在云扶雨眼前骤然扭曲,浓郁的黑雾遍布眼前,遮天蔽日,挡住日光,又在下一个瞬间恢复。
  所有人都看见云扶雨身形晃了晃。
  在该起身时,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依旧单膝跪在垫子上,背影动也不动。
  台下的人的心脏一瞬间提起来。
  什么情况?
  但授勋仪式极为重要,没有人想破坏典礼,因此全都遏制住了窃窃私语的冲动。
  校长压低声音问:“云同学?”
  云扶雨依然没有动,眼睛阖上,眉头微蹙。
  后方的阿德里安和朝昭站不住了,想过去查看状况。
  校长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来查看情况。
  要是他们这些年轻人乱跑,只会让授勋仪式乱成一团糟。
  半分钟后,云扶雨面色平静,站起身来。
  校长向他投去担忧的目光,云扶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
  接下来,还有一个环节,是佩戴桂冠十席的勋章。
  校长往一旁让了让,反倒是后面的阿德里安走上前。
  他脚步沉稳,穿着与云扶雨相同的军礼服。
  前任的首席将勋章从自己胸前取下,亲手将勋章戴在新任首席的胸前,动作珍重,小心翼翼。
  阿德里安微微低头,绿眼睛隐藏在浅淡的阴影中,像是某种宝石。
  可他脸上的神情简直郑重到不像是在佩戴勋章,而是在戴什么更加重要且具有宣誓意义的东西。
  阿德里安低声说:“祝贺你。”
  云扶雨嘴唇微动:“嗯。谢谢。”
  阿德里安:“头难受吗?”
  云扶雨:“没。”
  阿德里安打量着眼前人苍白的唇色,评估这个回答的真实性。
  佩戴完勋章,阿德里安撩了一下单侧披挂的斗篷,右膝弯曲,在云扶雨面前单膝跪地。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起云扶雨的左手,托着手掌,虔诚地吻了吻云扶雨的手背。
  阿德里安抬眼望向云扶雨,低声说:
  “我向你......宣誓忠诚。”
  不是向七塔宣誓,不是向教廷宣誓,也不是向世界树宣誓。
  自从宗家事变后,阿德里安一直觉得教廷存在某种巨大的骗局,比如圣子是人类假扮的,世界树是某种人类测量不到的能量,教廷的人是一群掌控着信息差的神棍。
  所以在这个教廷地位高高在上的世界里,他算是一个罕见的......无神论者。
  对世界树的信仰是伪装的,对七塔的忠诚也随时可以丢下。
  愿意去污染区,只是因为他认为这是强者应该做的事。
  金银钱财,阿德里安在表白失败后,立过一次遗嘱。
  一旦他没有从污染区回来,那么个人财产的40%将会属于他的下属,60%属于云扶雨。
  阿德里安协助七塔其他地区处理高难度任务,积累了极其丰厚的个人财产。
  60%的这笔钱,足够任何一个人挥霍一辈子也花不完。
  多的10%是偏心云扶雨。
  但还要拜托朋友们照看着云扶雨,所以不能偏心太多。
  家族的权势,只要云扶雨想要,阿德里安就会分给云扶雨。
  继承家主只是早晚的事情,在继任之后,他有权决定。
  至于爱......
  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阿德里安为数不多的感情,全都给了云扶雨。
  他没有什么能给云扶雨的了,只能给云扶雨忠诚。
  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云扶雨收回手。
  阿德里安站起身,先一步走回第二个位置前,目视云扶雨,等待十人中新的首席入列。
  云扶雨一步一步,背后是无数人歆羡、向往或仰慕的注视,面前则是九个人郑重或带着笑意的目光。
  他走到了首席之位前,转身站立,身姿笔直,如同极韧的细竹。
  就在这时,礼拜堂浑厚悠远的钟声再次敲响。
  云扶雨站在阳光中,望着羽翼被映照得透亮的飞鸟,望着高远的蓝天,望着——
  眼前景色骤然扭曲,仿佛信号接收错误,视野中出现一片片雪花。
  一种诡异又强烈的熟悉感突然浮现。
  他见过这个场景。
  他见过这个场景的。
  在哪里?
  ......在哪里?
  云扶雨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在身形微晃的那一个瞬间,四股精神力同时凑上来,扶着云扶雨。
  校长正在讲话,所以暂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阿德里安目不斜视,低声询问云扶雨:
  “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去校医院。”
  朝昭急得要命,恨不得把校长揪下台,他才能赶紧确认云扶雨的具体状况。
  幸好被精神力扶住,所以,就算云扶雨脱力了也能站直。
  大脑一片浆糊,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呃......”
  他眉头微蹙,想要按一按太阳穴,又忍住了动作。
  陌生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过。
  是一些黑色的画面。
  他好像坐在某个检测台上......身高很矮,像个小孩,小腿垂在检测台边缘,脚都碰不着地。
  而他面前站着的......那个穿实验服的人......是谁?
  画面一闪而逝,及其黯淡。
  还有更多模糊的片段。
  玻璃罐子,漂浮在其中的......黑色液体......一点光线都没有......
  云扶雨脸色迅速变得苍白,额上冷汗密布。
  好熟悉。
  到底是什么时候?
  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想不起来。
  突然,一股精神力紧紧地箍住云扶雨的手。
  极其用力,坚定又温柔,像是紧握住落水之人的手腕,慢慢将他从溺水中拉出来。
  这种熟悉感压过了所有惊惶,云扶雨恍然惊醒。
  他侧过头,望向那双熟悉的黑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来自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第181章 哥哥
  是谢怀晏。
  把他从水里拉出来的人......是谢怀晏。
  谢怀晏的精神力拍了拍云扶雨的手,同时拦住其他试图叫停仪式的人。
  耳边,校长讲话的声音已经远去了。
  一直到台下热烈的鼓掌结束,云扶雨站在那里,靠着周围其他人的精神力托举,一动没动。
  仪式结束,学生们四散离开。
  但还有很多人等在台下等云扶雨。
  云扶雨勉强从记忆中抽离,恢复了几分力气,摇摇欲坠地走下阶梯,可没走出几步便差点踩空。
  其他几人脸色一变,赶忙追过去。
  周柏飞奔上来,接住差点踩空的云扶雨。
  他脸上神情极其焦急。
  “怎么回事?”
  云扶雨嘴唇发白,手扶着周柏的手臂。
  “我......没事。就是稍微有点晕......”
  谢怀晏走到云扶雨身边,一言不发地将他头上的桂冠取下来,低声说:
  “先让校长保管桂冠,我们去检查身体。”
  *
  最后,队友们警惕地护着云扶雨前往谢怀晏的实验室,检测精神力状况。
  不知道是不是云扶雨的错觉。
  在摘下世界树桂冠后,他感觉......好多了。
  从脱离桂冠的那一刻开始,脑海中纷乱的记忆戛然而止。
  记忆从第一视角变成了第三视角,起码情绪上不再那么恐慌。
  很明显,世界树桂冠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
  ......为什么?
  平明时分,海风微凉,天边已隐隐亮起。
  白日里人多,在这个主岛沉眠的时刻,云扶雨从五楼跃下,没有惊动任何人,再次独自前往谢怀晏的实验室。
  那栋没有明窗的建筑大门紧闭着。
  云扶雨走上楼梯,伸手推了推金属熔铸的大门。
  ......纹丝不动。
  可下一秒,大门的连接处突然传来咔哒几声,门锁自动解开。
  沉重的大门慢慢弹开一条缝。
  云扶雨:“......”
  云扶雨走进门内,反手关上门。
  白光明亮,冷风嗡嗡地从通风系统中送出。
  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大厅中。
  另一人的脚步声也未作掩饰。
  走到楼梯处,谢怀晏恰好面带斯文温和的微笑,衣冠楚楚地站定在楼梯拐角。
  谢怀晏视线扫过云扶雨的睡衣。
  “小云。怎么穿着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