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云扶雨在撒谎。
  明明就是不太好。
  朝晖此行目的并不纯粹。
  按照计划,他应该请求云扶雨与他合作,作为3s级的强大外援,协助他肃清朝家内部。
  云扶雨不喜欢感情纠葛,但不会拒绝合作伙伴。
  实际上,朝晖只是想将云扶雨和阿德里安隔开,借机接近云扶雨。
  可朝晖突然不想这么说了。
  抛开所有的伪装和谋划,朝晖的指腹抚过柔软如鸦羽的刘海,露出云扶雨光洁的额头。
  朝晖珍重地捧着云扶雨的脸,像是对待极为脆弱的宝物一般,温暖的掌心贴着冰凉瘦削的脸颊,有些唐突地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一触即分,像轻飘飘的羽毛。
  “辛苦了。”
  云扶雨眼睛微微睁大。
  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云扶雨的视线越过朝晖的肩头,望见一个身影。
  阿德里安像是一尊寂寥的雕塑,安静地凝固在门口,脚下像是灌了铅。
  *
  ......或许现在的状况,阿德里安早就能预见了。
  朝晖亲吻云扶雨的额头,而云扶雨没有躲避。
  云扶雨愿意接受朝晖的亲吻。
  阿德里安凝固成了一尊雕塑。雕塑的呼吸被堵住,心脏被攥住,明明望着云扶雨的方向,又有些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没有勇气上去质问。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灌了铅的脚步用尽全力从原地拔起来,机械地转身。
  阿德里安逼着自己离开云扶雨房间的门口。
  *
  当天晚上,阿德里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例守在云扶雨的卧室外。
  像个尾巴垂在地上的大狗,绿眼睛追随着云扶雨,眼神怔怔。
  后来干脆站起身,跟在云扶雨后面。
  云扶雨回头:“?”
  黑而笔直的睫毛掩盖住绿眼睛中的神情。
  阿德里安身上带着一股草木气息,还有着扑拢而来的热气。
  云扶雨爱干净,所以阿德里安就算什么都没做,也会特意冲个澡再来蹭住。
  阿德里安握着云扶雨的手,把药瓶放到他手心里,轻声道:
  “一天一粒。吃完了可能会比较困,但偶尔还是会做噩梦。就算作用有限,也不要多吃。”
  云扶雨低下头看着药瓶,阿德里安只能望见他毛茸茸的发顶。
  “你也会做噩梦吗?”
  阿德里安声音低沉。
  “对。所以不用害怕。”
  不止是云扶雨做噩梦,阿德里安也会做噩梦。
  只不过阿德里安的噩梦里,是逐渐衰弱的云扶雨。
  阿德里安缓缓低下头,想要像朝晖那样,亲吻云扶雨的额头。
  过于暧昧的热气如同怀抱,要将云扶雨揽入其中。
  在轻吻落到额上之前,云扶雨后退半步,离开阿德里安的范围。
  阿德里安轻声问:“为什么?你讨厌我吗?”
  云扶雨:“.....”
  讨厌,应该说不上。
  以前的阿德里安确实很讨厌。
  但现在,云扶雨不至于允许一个讨厌的人留在卧室门外。
  云扶雨掌心里托着那罐沉甸甸的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德里安想笑一笑缓和气氛,就像朝晖会伪装的那样。
  温和一些,降低侵略性,讨云扶雨欢心。
  但他笑不出来。
  阿德里安望定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那里面有他的影子,但他的影子也只不过是个一闪而过的过客,无法在其中停留。
  许久之后,阿德里安说,
  “我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云扶雨需要的,是一个哪怕伪装也能伪装得天衣无缝的人。
  在阿德里安遇到云扶雨后,他做错了很多事,因此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朝晖显然在云扶雨面前做得更好。
  阿德里安张了张口,想要对云扶雨说,对不起。
  你是不是更喜欢朝晖一点?
  如果你搬去逐日塔住,我不出现,你会好一点吗?
  你的噩梦会停止吗?
  ......
  我对你来说,是让你害怕的东西吗?
  可最后,阿德里安什么都没说。
  良久的沉默后,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德里安只是问:
  “你想去逐日塔玩一段时间吗?”
  朝晖马上要开始动作了。
  有云扶雨这个3s级在,想刺杀朝晖的人都得掂量掂量。由云扶雨为朝晖的彻底夺权提供助力,云扶雨会成为朝晖的大恩人,朝家真正的座上宾。
  阿德里安像是自欺欺人一样,只问云扶雨想不想去玩一段时间。
  他心知肚明云扶雨不会再回来,又不甘地不肯说出真相,留有一丝余地,祈求云扶雨真的只是踏上一段短途旅程,在某年某月玩累了,又会回来。
  可这分明不是旅行,是道别。
  道别的人没有勇气当面道别,没有勇气说出真相。
  他全部的勇气,都在询问云扶雨这句话时全部用光了。
  芬里尔家对云扶雨来说,又什么时候能称得上“回来”?
  云扶雨不喜欢这里,这里没什么足以令他高兴的回忆。
  眼前的人做出判决,点了点头。
  “......好。”
  ......
  云扶雨转身走向卧室,反手阖上门。
  他没说晚安,没有回头。
  阿德里安又像一尊无法发出声音的雕塑了。
  他又极度地后悔,恨自己为什么要问这句话,就像是自虐一样反复咀嚼。
  为什么是朝晖呢?
  来得最早,好像未必是最幸运的。
  阿德里安也将最早出局。
  想留下云扶雨。
  不能强行留下他。
  可还是想留下他。
  但云扶雨不想留下。
  阿德里安想,我为什么不能留下他?
  我为什么一定要考虑别人的感受?
  喜欢什么就去争夺,就去赢回来。把敌人打败,他就是你的。
  你一直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如果这是一场比赛,那阿德里安已经赢了。
  阿德里安是3s级,是芬里尔家唯一的继承人,是得到家族所有人认可的领导者,用不着像朝晖那样,想尽办法应付家族内部分裂的势力。
  他有数不尽的功勋和无数的钱财,甚至可以介入朝家的权力争端,想办法杀了朝晖,
  可这不是一场比赛,云扶雨也不是任人争夺的奖品。
  再有权再有势再强大,要是云扶雨不喜欢,那也没用。
  所以阿德里安放弃了暗杀朝晖的这条路。
  如果杀了朝晖,云扶雨会恨他的。
  云扶雨不要恨他,云扶雨能不能像看朝晖一样看着他。
  如果留下云扶雨的代价是让云扶雨伤心,那还是......
  ......
  那还是算了吧。
  已经做错了很多事,不要再让云扶雨伤心了。
  *
  离开的时候,云扶雨站在会馆前如茵的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房间。
  阿德里安站在窗前,没有躲避,只是静静地望着云扶雨。
  一直看着云扶雨。
  ......再多看一会儿吧。
  为什么这条路这么短,让云扶雨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拐角。
  阿德里安又跑到房顶上,望着云扶雨的身影。
  黑狼坐在他身边。
  一人一狼沉默得像雕塑。
  再过不久,星舰会从主岛的另一端起飞,载着云扶雨前往逐日塔。
  天色渐暗,粉色的晚霞褪色,融入深蓝的夜空。
  海风和浪涌一阵一阵地拍在岸上,声音规律亘古,千百年如一日,苦涩的徒劳无功。
  星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阿德里安望着星舰消失的方向。
  在夜风中,云层里长长的尾巴也很快就看不见了。
  阿德里安突然很后悔。
  那个时候,他抱着熟睡的云扶雨,从云崖绿草如茵的草地上走下的时候,水雾沾湿云扶雨的鬓发,脸颊上小绒毛清晰可见,让人看了就心里发软。
  他曾经想要偷偷亲吻云扶雨。
  为什么当时没有亲呢?
  ......所以。
  这就是结局了。
  *
  阿德里安秘密修改了第二次遗嘱。
  等他死后,云扶雨会无条件继任下一任芬里尔家代理家主,为期八十年。
  八十年,云扶雨一百岁。
  其实阿德里安想写两百年,因为一百岁的云扶雨肯定也很有魅力,绝对会被不长眼的老头盯上,希望到时候朝昭和朝晖还有谢怀晏已经死光了。
  到那时,芬里尔家家主的位子可以给云扶雨足够自保的权力,让他不会陷入危险。
  ......一百岁。
  希望他能看到一百岁的云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