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他甚至只去过七塔中的寥寥数个地方,只去过中央星、源古塔、逐日塔、永曜塔......甚至是去工作,而不是游玩。
  那么多年轻人喜欢的旅游胜地,他都没有去过。
  那么多年轻人喜欢的美食、漂亮的衣服、轻松愉快的娱乐活动,他全都没有过。
  为什么。
  利箭将他的膝盖钉死在地面。
  他想带云扶雨去很多地方旅行,讲很多睡前故事,还有很多晚安吻,还有无数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讨云扶雨欢心的小礼物。
  最后这些后悔像是巨石,要死死地碾碎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头痛欲裂。
  朝晖再也想不下去了。
  失去伴侣的苦痛如同千万根世界树枝桠的刑罚,被穿在尖端的是他,碰不到云扶雨的是他。
  他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泣血的嘶吼回荡在空荡的庙宇内,极度的悲伤下,他的身体已经做不出别的反应,拳头重重地反复砸在生了青苔的砖石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将砖石砸的崩裂,手背血肉模糊。
  可这里没人能回应他了。
  泪水砸在青苔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
  朝晖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膝盖上沾着青苔和土,坐在石阶上,低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神情。
  他的手臂和背上都是伤。
  牧师们默默站在他身后,帮他净化完了污染。
  但朝晖的伤口还在滴滴答答地滴血,顺着手臂脉络流到地上。
  下属拦住医生,摇摇头,示意他们别去打扰家主。
  朝晖身侧人来人往。
  他是朝家新上任的家主,顾及朝家的颜面,绝对不能如此随意地坐在这里,满身尘泥,满手血污,像个流浪汉。
  但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人。
  人来人往。
  牧师,军人,下属,医生,抬走伤者的担架。
  医生走出气氛压抑的庙宇,轻轻松了口气。
  好安静啊。
  城市如同失去动物的森林。
  一切微末的声响回荡在城市里,显得空旷的城市愈发安静了。
  平常的这个时候,城市的公共交通早已开始运转,轰隆隆的轨道惊醒睡梦中的人。
  天际泛白时,街道中人声鼎沸。
  飞鸟哗啦啦栖于枝梢,划破凛冽的清晨。
  精神力者们搬运碎石瓦砾,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交谈声轻快。
  通讯器滴滴作响,应急救援的警务飞行器声从远方传来。
  这是希望的声音。
  用不了太久,灾后重建工作会开始,一切将恢复如常。
  除了——
  ......
  一切都恢复如常吗?
  有东西压得朝晖喘不上气。
  熹微的天际微微泛白,被污染吓走的飞鸟群重新出现在天空中,耳畔一片寂静,城市死寂,连异变体的嘶吼都不复存在。
  但是有个声音在朝晖心底嘶吼,在哭,在声嘶力竭的大喊,不成人声,语意无意,声带和喉咙的每一处都在战栗,极其痛苦极其凄惶,像是哀啼的鸟鸣,尖锐地在黎明中嘶鸣着暮色,要把喉咙血肉都挖出来,痛苦的东西连带着生命挥洒出来,扔到地上,全都砸烂——
  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这声音,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在嘶吼,只有他一个人的血肉在崩塌。
  在安静中,铺天盖地的痛苦普通嘶吼,震破鼓膜冲破心脏。
  金乌和朝晖本为一体,在震耳欲聋的痛苦中仓皇地破灭着。
  第202章 小云离开后
  芬里尔家的人找上门,阿德里安披星戴月赶来。
  等他赶来时,世界树连最后的影子也没有了。
  他们说云扶雨就是走丢的圣子。
  “狗屁圣子!是不是你们把云扶雨带走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云扶雨到底去哪了!说啊!”
  阿德里安双目赤红,拳头重重地砸在朝晖脸侧,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仅仅六个小时。
  云扶雨应该在军校主岛等他带着礼物回去才对。云扶雨怎么可能不见了?连个证据都没有,空口无凭。哪有人死了会消失不见,云扶雨肯定是被他们藏起来了。
  阿德里安声嘶力竭地逼问所有人,差点杀了谢怀晏和朝昭还有朝晖,被其他人拼尽全力拦下。
  他拳头还在往下滴血,绝望地恳求他们说实话,许诺他们芬里尔家能给出的所有东西,金钱,权势,地位,乃至家主之位,什么都不要了,求他们告诉他,云扶雨到底在哪,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要瞒着他。
  只要一个答案,只要他们说云扶雨还活着,阿德里安就会信。
  换回来的只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叹息。
  在人类的角度看来,名为云扶雨的年轻人是倾尽全力抹杀了所有异变体,以生命为代价,将污染损失控制在最小。
  在牧师们的角度看来,圣子记忆恢复后亲自镇压污染,身体因此濒临极限,重归世界树修养。
  主教亲自面见阿德里安,告诉他,圣子不会死。祂的生命如世界树般绵延不绝。
  阿德里安祈求主教,他想去看看世界树。
  主教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同意了这个请求。
  可世界树就是世界树。
  神圣的巨树在另一个空间里,这里没有云扶雨。
  这哪是云扶雨呢?云扶雨是小小的,柔软又坚定,头发柔软,身上有好闻的香味。
  他不是树。树再神圣也不行,他不是树。
  阿德里安带着花来到树下,世界树没有反应,只有风吹动它的树叶,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
  云扶雨不会是一棵树。不是教廷的符号。他是鲜活的一个人。
  从那之后,阿德里安没有再去过教廷。
  ......
  后来朝昭醒来了。他说云扶雨在前往永曜塔之前,腰上受过一次贯穿伤。
  伤得很重,好长一段时间脸色都是白的。
  朝昭眼里带着阴狠的痛苦,说,他是在源古塔受的伤。“我倒要问问你,云扶雨怎么见了趟下属就受伤了?你们让他去做什么了?”
  叶从简被带走调查了。
  这人嘴硬的要命,一问三不知,一点消息都不透露。
  审问的人用尽了方法,就差拷打逼供了,叶从简守口如瓶,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叶从简是云扶雨的下属,阿德里安怕云扶雨生气,不能伤到他。
  最后,阿德里安颓然地坐在叶从简面前,告诉他云扶雨出事了。
  叶从简不信。
  他到永曜塔爆发污染后确实心里不安,发了不少消息询问情况。
  小少爷一条都没有回复。但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很忙,未必就是出事了。
  更何况,小少爷又不姓云。
  直到阿德里安把云扶雨的照片、资料放在叶从简面前,叶从简怔怔地望着上面的身影。
  眼睛颜色不一样,长相也有差异。
  可面庞轮廓、耳廓,身形、习惯、说话声音......无一不与小少爷相同。
  阿德里安疲惫地说:
  “他很信任你。只是迫不得已才用了假身份。”
  也是那天,叶从简才知道了云扶雨的故事。
  身份是低微,隐姓埋名进入第一军校,遇到过数不清的刁难和恶意,也在战斗场受过数不清的伤。
  他依靠着自己,从最底层一步一步走到了军校首席的位置。
  叶从简见到云扶雨的时候,云扶雨就已经很强大。所以他无从想象低谷的云扶雨。
  他想起云扶雨对他说,“不要对敌人怜悯。”
  那时他还以为这是贵族的勾心斗角使然,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有了解释。
  字里行间是云扶雨的努力,像一格格的弦,视线从上而下滑动,灵魂都为之震颤。
  叶从简望着照片上的人。
  或许云扶雨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简直像是在发光一样。
  在许多人不知道的时候,有的萤火之微已经悄然亮起,只带时机成熟,就会成为皎如明月的引路者。
  可是明月夭折了。
  短短几天经历巨变,阿德里安脸色疲惫而沧桑。
  “我不想毁掉他的努力,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完全保密,不会向外透露分毫。”
  最后,叶从简将一切告知了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像是一尊沉默的塑像,垂头丧气坐在原地,想,他可真厉害。
  估计云扶雨很高兴吧。
  这可是反抗军的据点信息,哪怕七塔军队都没查出来。云扶雨要是加入了反抗军,首领的位置肯定能收入囊中。
  得道者多助。他查了违法的俱乐部,帮了杨白兄妹,才能知道线索。他帮了叶从简,才有了个嘴这么严的下属。
  云扶雨只得了这么点权力,就能发挥出这么多作用,他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