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小云抬起头,看了看大树。
  他想不起来现在是何年何月,身处何地。
  小云有些恍惚,喃喃地诚实回答:
  “有点累。”
  男人说:“累就回来吧。本来我就只是想顺手帮帮人类,谁知道你闷着头给人类打白工打了一千多年,还被欺负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帮这个忙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得倒赔一棵世界树。”
  男人抬手,敲了敲小云的脑袋。
  “怎么这么笨啊?你以前不是挺聪明的小树苗吗?”
  小云摸了摸额头。
  “但是,我想保护好你们的族人,也想保护好人类。”
  树下睡觉的白金色头发的女人似乎短暂清醒了几秒。
  “他们又不是废物,自己会管好自己......况且又不是你生的,你管什么?”
  小云刚刚看向那人,对方就再次睡着了。
  男人叹了口气,“别理这几个懒鬼。”
  男人说:“当初我们给盟誓里增加附加条款,是怕我们走了以后有人对你不利。结果没想到,盟誓反而限制住了你。”
  小云没说话,只是眨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男人看。
  “我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
  男人顿了顿,俯下身托着腮,手肘支在小桌子上,含笑看着小云。
  “是呀,好久不见。我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醒来。所以,你要照顾好自己。”
  小云说:“我照顾好自己了。”
  男人:“不,你没有。如果你好好照顾自己了,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小云说:“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男人眼睛又弯了弯。
  “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如今的人类也不记得自己的过往,如今的精神力者也不记得自己是精神力者。”
  男人又说:“但你要想明白一件事。你是谁?”
  小云:“我是小云。”
  男人摇摇头,“你是小云呢,还是云■■?”
  小云迷茫地看着男人嘴唇开合,听不清那个名字。
  “有什么区别吗?”
  男人:“当然有区别了。你是小云,还是圣子?你是精神力者的圣子,还是七塔联盟的圣子?你要回去,还是要继续睡觉?你回去了,要重新在教廷里闷着,还是出去逛逛?你的生命如此漫长,你该怎么看待人类朋友?
  你的自我认同是什么?你想要怎么度过这一生?”
  小云被一连串的问题弄晕了,脸上的迷茫更加浓重。
  “好复杂,我想不明白。一定要想吗?”
  男人:“一定要想哦。”
  说完,小云捧着茶杯,真的认真坐在原地思考了起来。
  可是思考了半天,他的脸上越来越迷惑。
  “要不然......还是等我想清楚再出去吧。”
  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支着下颌,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小云的额头。
  “你们这些树就是爱钻到缝里。我让你想你就想?你想这么多做什么?成天思考使命、意义、立场、承诺、约定,这些东西会把小树苗压弯,让小树苗变笨。”
  他夺过小云的杯子,给里面加满茶,又塞回小云手里。
  男人说:“来,跟我重复。‘我是一棵树。’”
  小云乖乖重复:“我是一棵树。”
  男人:“树不用想这么多的东西,树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睡觉就睡觉,想喝水就喝水。其他的东西,都是树的身外之物。”
  “你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你讨厌谁,就去打谁。想去哪里玩,就立刻去。你想留下谁,就和他签订契约,让他的灵魂陪着你。”
  男人:“听懂了吗?”
  小云懵懵懂懂地点头。
  “听懂了。”
  树下睡觉的金发女人又说话了,“我觉得他没听懂。”
  另一边睡觉的大熊翻了个身,表示赞同。
  男人无奈,“时间有限,只来得及说这么多了。我也要睡觉了......好困。”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带着泪花,抬起手揉了揉小云的头顶。
  “我同族的那些后代是自己选择了玩弄权术,如今的下场,是他们没玩过别人。成王败寇,不怪你。”
  “小云,晚安。”
  ———————
  黑暗,温暖,安全,舒适。
  像是回到了大地母亲的子宫和羊水中。
  云扶雨的梦境飘飘摇摇,可不管梦见什么都不会害怕。
  他回到了最有安全感的地方。
  黑暗珍重而喜悦地托着走失已久的孩子,修复着他身体的损伤,使力量渐渐充盈他的身体。
  可是云扶雨的心底却隐隐有些焦急,仿佛刚才的梦境提醒着他——睡觉前,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睡意渐渐消褪,他开始想要出去。
  周围的黑暗似乎有些无奈,像哄孩子一样抱着他摇了摇。
  黑暗想让云扶雨多睡一会儿,多休息一会儿,修复身体上的损伤。
  可云扶雨出去的愿望越来越强烈。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快点从黑暗中跑出去。
  某一刻,黑色水域中一个颠簸,云扶雨一下子被抛了出来。
  那股修复身体的力量中断,酸痛感沿着五脏六腑涌了上来,四肢被冻得发麻。
  *
  眼皮隐隐发烫。
  “哥哥......哥......”
  极其小声的呼唤响在他耳边。
  云扶雨睁开眼睛。
  模模糊糊的视野中,火光摇动,似乎有两个人影凑了上来。
  云扶雨的喉咙很痛。
  “水......”
  一只手瞬间伸过来捂住他的嘴。
  清凉的液体递到唇边,云扶雨有点着急地喝水,被呛了几口。
  泛着苦涩的水勉强滋润了喉咙,云扶雨极其缓慢地喝了小半杯,压下喉咙中的血腥味,这才清醒地睁开眼。
  眼前灯光昏暗。
  屋子狭窄拥挤,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凑到云扶雨面前。
  云扶雨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床铺窄小,挤了三个人,云扶雨几乎没法动。
  云扶雨勉强将手从层叠的毯子下抽出来,抵着唇,咳嗽了几下。
  他角色苍白,凌乱又垂顺的乌黑发丝掩住脸。
  咳嗽时肩膀微微耸着,瘦弱的身体缩起来。
  即便环境简陋,粗重的毯子更是磨出了毛边,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像是神仙被强行拽到了人世,让人不敢多看。
  小姑娘尚在口齿不清的年纪,用气音慢慢说:
  “姐姐,你好漂亮哦。”
  少年十六七岁,一头刺棱的头发,眼神警惕。
  他打发妹妹去再倒杯水来,声音压得极轻,生怕别人听到一样。
  “他是男的。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再去接点水,杯子里不用放退烧药了,一定不要发出声音,知道吗?”
  小姑娘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去接水。
  云扶雨咳嗽完,想要坐起来,但身上又没力气。
  他眉头微蹙,黑眼睛里汪着水光。
  “我这是......在哪里?”
  少年的食指竖在唇前,警惕地抬眼,似是在听周围的声音。
  “恒金塔,艾瑟拉星。外面爆发污染了,你千万别出声。”
  云扶雨一时间没有理解他的话,闭着眼睛,试图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
  污染?
  他好像......的确在爆发污染的地方,杀了很多异变体......
  难道是他受伤了又被居民救下?
  ......是恒金塔吗?怎么感觉是别的地方......
  云扶雨思绪混乱,一时分不清如今何年何月何地,一会儿觉得自己在教廷,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军校。
  他动了动手指。
  精神力没有异样,身体上也没有伤,但就是哪哪都不舒服。
  云扶雨的精神力延展出去,发现这屋子安装了防护装置,所以外界的异变体暂时没发现屋子里的人。
  他五感尚未回归,凭本能按死周围的异变体,一边净化一边问:
  “污染是怎么回事?”
  少年:“恒金塔那些官员不管我们了,要拿我们杀鸡儆猴。要不是学校给我家安装的防护设施,我们早就完蛋了。”
  云扶雨心里一急,肺里好像有一股火窜上来,堵住喉咙,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玉白色的脸和脖颈都泛红。
  手肘支在床边,泼墨一样的发丝顺着玉白的脊背流淌下,层层叠叠。
  厚重的毯子滑落到腰间,云扶雨低头,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尺寸不太合身的陌生裤子。
  少年还在继续低声说:“昨天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就一件衣服都没穿。”
  少年手绘声绘色描述那个画面。
  污染爆发半个小时,外面下着大雨。
  男孩从监控中偷偷往外看,突然发现街角的地上倒着个白色人影。
  游荡的异变体恰好就要路过人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