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作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学会了游离于现实之外,用冷漠的态度对待一切。
  所以,云扶雨如今的状态,绝对不是圣子的完全体。
  如果要类比人类的话,完全体圣子就是著作等身的学者。
  云扶雨则是失忆后的学者,手上拿着厚厚的学位证,却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些研究成果。
  过去的记忆太沉重,沉沉地坠在记忆之河的河底。
  如果云扶雨想,他依旧可以走过河滩,让过去的记忆把自己淹没。
  但现今只有一块大石头,能将圣子托出水面,让圣子得以休息。
  这块石头,就是普通人云扶雨的记忆。
  *
  在教廷中休整一夜后,云扶雨简单安排好眼下的事务,暂且稳住局势,阻止恒金塔和反抗军之间一点即燃的冲突。
  宗先生被扣押的消息秘而不宣,因此,反抗军内部暂时没有动乱。
  在这之后,云扶雨挑选了一大堆礼物,随周柏和林潮生前往艾瑟拉星,去见一见林阿姨和周柏父母。
  ......
  艾瑟拉星,反抗军占领区,一处三层小楼。
  艾瑟拉星的冬季阴雨连绵,今天却是个罕见的晴天。
  阳光从玻璃花房的房顶穿下来,照得架子上的蔬菜暖洋洋,也缓解了摇椅上的人的膝盖痛。
  林阿姨坐在摇椅上,戴着眼镜,手中正在织着毛衣。
  这个玻璃花房是周柏和周槐亲手搭建起来的。
  反抗军的占领区处于封锁中,资源并不丰富,就连这个小楼都是大家一起东添西凑、修修补补,才成了如今这种可以称之为家的样子。
  占领区内的工作强度比较高,林阿姨身体弱,平常就在花房里种种菜,负责一大家人的衣服制作和缝补,偶尔准备三餐。
  周槐、周松、赛图尔,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
  因为加入了反抗军,他们的学业只能暂停。
  ......但学习不能停。
  恰好,学习就是林潮生的强项。
  平常林潮生负责给他们布置学习任务,周柏和塞拉菲娜则轮换着担任体术老师。
  可以说是非常严格的小班制了。
  几个小孩叫苦不迭,受伤了就往林阿姨这里跑,
  林阿姨每次都笑呵呵地帮他们涂药,摸摸头安慰他们。
  其实林阿姨知道,这几个孩子都很努力,根本就不是怕吃苦的性格。
  他们只是怕林阿姨孤单,所以隔三岔五就跑来打扰她的织毛衣进程。
  其实以前林阿姨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有加入反抗军的一天。
  虽然她不参与什么行动,但哪怕只是来到这里生活,也很好。
  大家苦中作乐,依旧很开心。
  花房中架子上的绿叶菜在阳光下闪动晶莹的水光。
  林阿姨手中不停,想着今天哪些菜可以摘了,思绪慢慢放空。
  如果小云在......
  要是小云在的话,就更好了。
  门口突然传来响动,很轻的脚步声往里走。
  林阿姨以为是谁执行完任务回家了,一编织毛衣一边远远问道,“回来啦?”
  脚步顿了顿,朝着花房的方向快步走了几步,又有点犹豫地停下来。
  “林阿姨......”
  音色清澈,语调柔软。
  是熟悉的曾经听过很多遍的声音。
  林阿姨毫无准备的地回过头,毛衣针一下子掉到地上。
  来人黑发黑眼,雪白的脸颊似乎比以前消瘦了一些,微微抿着唇,有些局促的样子。
  林阿姨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她放下毛衣站起身,差点摔了一下。
  “你......你......”
  云扶雨赶紧过去扶着她。
  “我没事,我没死,现在很健康。”
  林阿姨眼眶迅速红了,抬起手摸摸云扶雨的脸,摸摸头,顺着肩捏捏胳膊,上看下看。
  确认云扶雨身上没有受伤后,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泪水迅速模糊视野,林阿姨都看不清云扶雨的脸,也说不出话,只能手上紧紧拽着云扶雨,唯恐失而复得的孩子是幻觉,生怕一松手云扶雨就不见了。
  当初云扶雨离开的时候,几个孩子伤心至极。
  林阿姨无法多问,只是后来慢慢知道,云扶雨是在清理污染区的时候出事了。
  污染区。
  林阿姨见过污染爆发的城市,那么可怖的异变体,那么难受的污染,让她时至今日都留着后遗症。
  而小云就是永远的留在了那种地方。
  那个柔软的、坐在她身边陪她聊天的小孩子,怎么能留在污染区里?
  林阿姨接受不了,但就算哭也是自己悄悄哭。
  活下来的人得往前走。
  她只能把给小云准备的礼物偷偷藏起来,不让其他孩子看到了伤心。
  林阿姨脸上在流泪,温暖的掌心贴着云扶雨脸侧。
  云扶雨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鼻子酸酸的。
  可越是确认,林阿姨越控制不住眼泪。
  她抱着云扶雨,肩头都在颤,眼泪打湿了云扶雨的肩。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心疼死我了......”
  ......
  林潮生靠在门外。
  他听得见门内的声音,慢慢顺着门板蹲下来,抹了把脸。
  周柏和塞拉菲娜站在两边,默默挤了他一下。
  ......
  到了晚上周柏父母回家的时候,被夹在中间挤的就变成了周柏。
  周柏父母见到云扶雨时,手上拎着的东西掉了一地,只顾得上抱着云扶雨哭。
  林阿姨好不容易被云扶雨安慰好,刚躲去厨房,红肿的眼眶又忍不住发酸。
  明明是好事,但看到云扶雨平平安安地站在面前,大家谁也没法止住眼泪。
  他们听说周槐最先遇到云扶雨,但为了制造惊喜,一直把消息瞒到现在。
  周柏父母都顾不上追着周槐弹脑门了,只顾着拉着云扶雨左看右看。
  林阿姨擦着眼睛,出来劝他们别哭了。
  “小云回来还没吃饭呢。想吃什么?今天我们做顿大餐庆祝一下......”
  大家这才恍然发觉天色已暗。
  周柏父母一边抹眼泪,一边拍着云扶雨说“瘦了这么多,可得好好补补”,一边往厨房里走。
  外面天黑了,寒风阵阵。
  而朴素的三层小楼内布置得舒适温馨,灯光明亮温暖。
  林阿姨和周父周母全都挤在厨房里。
  周柏也想做饭,最后被赶出去陪云扶雨。
  客厅里,周松洗好了水果端到桌子上,冲云扶雨腼腆地笑。
  他长高了一些,眼尾和精神体一样微微下垂,看上去脾气很好。
  赛图尔正把之前做好的点心拿出来,一一摆盘。
  云扶雨第一次见她本人。
  和塞拉菲娜完全不同,赛图尔的气质居然可以用斯文安静形容,她长得很高,冷漠的神情中藏着不易察觉的腼腆。
  林潮生和塞拉菲娜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上,中间夹着云扶雨。
  他们两个正盘问周槐的任务记录,深究她是怎么在执行任务期间被恒金塔的人盯上的,怎么就差点被活捉了。
  周槐面无表情,但云扶雨清楚地看见......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疯狂地往自己这边投来求助的目光。
  云扶雨爱莫能助,剥了个橘子塞给她。
  严厉的老师和严格的任务复盘能提高学生的存活率,这是常识,也是关乎周槐性命安全的大事。
  所以,周槐任务失败的每个细节都要被拉出来分析改正,不能有一星半点的含糊。
  窗外风声骤起,阴晴不定的天气又要在夜间落雨,滴滴答答打在花棚上。
  厨房里关上了门。
  炖菜的咕嘟咕嘟声和新鲜食材扔进油锅的“嘶啦”声,带着香气飘出来。
  隔着一层玻璃门,显得幸福而遥远。
  近处是林潮生和周槐的争论交谈声,塞拉菲娜削水果的嚓嚓声,周柏手边小茶壶的沸腾声。
  周柏倒了一杯花果茶,加蜂蜜和冰块兑成合适的温度后塞到云扶雨手里,然后挤开周槐坐下。
  云扶雨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
  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
  熟悉的香气自舌尖蔓延开,熨帖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遍四肢,浑身的毛孔都暖洋洋的。
  云扶雨一时间有些恍惚。
  时隔七年,他和队友搬到一起住的梦想......突然就一下子成真了。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甚至比梦到的还要好,圆满到有种不真实感。
  耳中的声音轻轻敲动鼓膜,满足感连接心脏,一下一下冲刷着全身。
  在这格外有安全感的声音中,云扶雨困意渐生。
  他慢慢陷进沙发柔软的靠枕里,闭上了眼睛。
  七塔盟誓仿佛在嗡鸣。
  金色丝线时隐时现,如同被拨动的琴弦,温柔地牵扯着灵魂。